“这个冬季,们将招收三百名兽学员。”云深说,“其中两百五十名撒谢尔狼,五十名赫克尔狐。要求至少一半是未成年,以两族的传统而言,很可能绝大部分都是男性。他们会被安排学校附近的第二教学宿舍,占用大约三十个房间,对这批学员的引导和管理由莱尔负责。
被点到名字的卷发男点了点头。
“作为部落成员,这些兽的基础是很薄弱的,他们的日常环境和生活方式和们有很大的不同,从撒谢尔狼这段时间上课的效果来看,不能用们习惯的那种方式来引导。他们都有对新事物的好奇心,但对重复枯燥的劳动,不管是用手还是用脑,都表现出了不耐烦的态度。”云深说,“那有他们还没确定自己位置的原因,从他们进入预备队后,队内对他们再教学的成果可以证明。但预备队不会消化所有的狼勇士,这些部落中多数的还是普通,教员们可以通过了解他们的需求,针对情况改变上课的方式。”
云深把笔记本往前一推,“具体的做法大家可以现就讨论。”
从春季到夏季,教学组的所有会议都是他主持的,最开始的时候所有都是他的学生,只有郁金和另外两三能跟上他安排的进度。有些尤其是孩子对知识吸收的速度很快,但由己及就不太顺利了,云深除了一边慢慢填充这些表现相对优秀的成员的知识体系,自己也一边参阅教育学类的书籍,跟他们一起从基础启蒙,内容讲授,事例讨论,技巧演示,到考核标准,课时安排等各方面,一点点地将他们的教学方式随着学校建设的进度搭出了框架。
现要说构建起了本地特色的教学体系实太早,效果倒是有一点的,云深说完之后,不需要督促,座的众已经自发开始探讨。
会议结束后还有留下来继续刚才的讨论,云深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陶杯,祭师郁金先他一步搭椅背上的羊毛大衣,“术师,送您吧。”
云深点点头,坐门边的预备队队员也站了起来,他们从后门走了出去。
刚离开暖意融融的室内,一股夹着雪沫的大风就猛地扑了过来,将几的头发吹得一阵散乱。就算云深之外的诸已经穿上了棉衣,但内里还是单薄的秋装,这一阵透骨凉风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领襟。
走到楼梯背风的拐角时,郁金的脚步缓了下来,“术师,有一件事……”
云深看着他沉重的表情,“是的老师,老祭师他……?”
郁金苦笑了一下,“是的。”语中未尽之意,两个都是聪明,已经不必言明。
从云深第一次与遗族的老祭师见面到现,时间刚过一年不久。他还记得这位老持重的姿态和对书籍截然相反的热情,与遗族同行之后他和这位老交谈过好几次,从这位坚韧执着的老身上得到了关于遗族和这个世界不少珍贵的信息。这个世界均寿命不超过四十岁的时代,尤其他们还是生存条件恶劣的遗族,老祭师能寿过花甲其实已经算是难得。
“记得上次询问的时候,说过他老家的精神还是很健旺……”云深说,“果然还是对他们太疏忽了。”
“您千万不要这么说!老师他一直过得很好,们还请了精灵药师过去看他,只是年纪到了,有些事是肯定会来的。”郁金说,“如果不是您,老师们全族迁徙的时候应该已经……”他没有说下去,术师为他们做的,早已超过大恩不言谢的程度。
云深沉默了片刻,郁金抬头看向他,“所以,今天如果您有时间的话……”
和基本上十挤一间宿舍的年轻相比,老们的空间就宽裕得多,只放了两张木床的小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作为底楼,这里供暖的方式仍然是地暖,而且温度比其他地方还要高些。云深进门前就脱掉了外套,郁金跪到床边,把穿着遗族传统服装的老者从床上扶了起来,用玉米苞皮塞成的枕头垫他的身后。
郁金用遗族土语耳边呼唤着他的师长,老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来到他面前,贴着床沿坐下的黑发青年,他抓住徒弟的手,用力将身体往上挪了挪。
“是术师啊……”
“知道您生病了,却一直没来看过。”云深轻声说。
老祭师虚弱地笑了笑,“不要这么说……每天都那样,忙到什么时候才有点空闲,们不知道吗……快死的一把老骨头,还要让特地过来,真是……”才说了这两句话,他就咳嗽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才喘着气,用嘶哑的声音说,“可惜啊……难得过上了好日子,却看不到明年春来了……”
云深倾身过去,握住了这位老者枯瘦冰凉的双手。
老祭师长长的白眉颤抖着,用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位神情带着伤感的黑发青年,“可是啊……也高兴,死之前,该看的都看见了……几十年,想都没想过,们还有今天……那一天能遇见,是那个孩子的福气,也是们所有的福气……”
“遇见们也是的福气。”云深说。
老祭师再度笑了起来,又咳嗽了几声,才说:“他们……都不差,是不是?”
“当然,他们肯定是最好的。”云深也微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看着…看着的眼睛,就看出来了,不一样,跟他们,跟们都不一样……”老祭师说,“不知要多少年,们等了多少年……才有这样一个……以后,以后他们会帮,也要保重自己,一定要保重自己……知道吗?”
“会的。”云深低声说,“那个孩子一直身边呢。”
老祭师用瘦削的手指轻轻握了握云深温暖的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啦……这样就好,不要变,不要变,他们也不要变……”
云深嗯了一声,老祭师渐渐合上眼睛:“要下去,看到他们,看到云灵……也有话说了……”
过了好一会,郁金才小声说:“术师,老师他睡了。”
云深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起身轻声问:“精灵怎么说?”
“就是这两天了。”郁金悄声说。
“……好好照顾他。”云深说。
两天之后,老祭师睡梦中悄然而逝,他的徒弟和南山黎洪等为他收敛遗体时,有一支白蓉花床边摇曳着散发清美的芳香。
老祭师并不是这里第一个过世的老,类生老病死的常态,无论什么地方都是一样地上演。只不过遵从这位老的遗愿,们架起柴堆,点起大火,活化了他的遗体,将骨灰撒他们耕作过的土地上。风会将它们散播到每一个角落,雪会一层层地拥抱土地,等到来年融化成水,浸润万物。
当春天来临,春芽将破土而出,春花盛开,夏叶葳蕤,秋实丰美,然后冬雪又将再度将一切覆盖。旧的生命逝去,新的生命也会来到,们轮回之中向前,背负着过去,走向未来。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远山近景都被一片白茫茫笼罩,超过五十米就简直连影都分不出来了。
提拉带着一群雪艰难地穿过草原,缓坡和丘陵,唯一的道路向他们指明唯一的方向。他没有计时的工具,天色一片阴沉分不出早晚,连地形都认不出,只能带着埋头向前。他觉得自己的腿都快冻废了的时候,身边有抖着牙齿说:“有光……”
提拉盯着扑面而来的风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无尽暴雪之中,那模糊的远处仿佛隐隐约约有黄色的光芒。
微弱得简直像幻觉的一点灯光,却给了这队狐族新的动力,当他们冒雪往前走了一段,发现那些光芒确实不是幻觉,穿透重重的雪幕,点点的黄色灯火前方排列成行,天地一片冷酷的苍白中,这些温暖的光芒简直像一种救赎。
所有咬紧牙关,踏着没到小腿的深雪继续前进,而走近了才发现这并不是火光,而是从竖立路旁炭色木柱顶端安放的差不多有脑袋大小的透明罩子里发出的光芒,等再往前一段,他们惊悚地发现居然这些灯火下有,还正站梯子给这些透明罩子上面加盖子——那些穿得实太厚,远远看去就像什么怪异的生物。
梯子下面有看见了他们这支快要和风雪一体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扯下面巾左右看了一会才认出领队者,大叫道:“提拉?!”
“是……”提拉觉得自己的声音都要变成冰渣子掉到地上了。
“们怎么这个时候来!”那个他曾经的组长惊讶地看着他,“没接到通知吗,提拉?”
“什……么,通知?”提拉被冻得迟钝的神经颤抖着摸到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们这里突然有大暴雪啊,术师说要通知们迟两天再过来……难道撒谢尔的没跟们说?!”那位组长一边说一边脱下外面的棉衣,刚脱掉就一股寒风打着旋刮过,听到他咝地抽了一口冷气,“不管这个了!们快进去!找安排们去烤火领衣服……还有这么多孩子?都快冻死了!”他推了提拉一把,将自己的棉衣盖到附近一名狐族少女的头上。
“们居然还带牲口?”这个遗族男又看了趴马羊背上的孩子们一眼,脱了衣服的他也打起了颤,“还好们带了牲口!快快快,快走快走!”
提拉已经没有诅咒狼的力气了,一行踉跄着往聚居地深处走去,那名性格温厚的组长带着他们一起走的时候,跟他同组工作的另一也跑了回去通知宿舍的管理。
当提拉等好不容易来到最近的宿舍前,一个短卷发的男提着油灯带着一群跑了过来,男把手掌大小的酒瓶塞进成年的狐族手中,女一边拍打着兽少年身上的积雪一边把他们往宿舍里推。
一步就是两个世界,当温热的空气包裹过来,提拉被冻得连表情都做不出来麻木的脸才恢复一点知觉,被灌进喉咙的酒液也发挥了作用,腹部生出一股暖意,将深入内脏的寒气一点点驱赶出去,他甩了甩脑袋,实想找个地方躺下去,还没动就给脑袋后面拍了一巴掌,“坐什么坐!先动起来!”
当这些狼狈不堪的狐族脱下冰雪浸透的兽皮靴子,尽力活动自己硬邦邦的手脚时,他们同族那二十多个少年少女已经被那些女扒得差不多了,这些惶恐的狐族未成年虽然不知道她们说什么,但递到面前的热汤和拍打手脚的动作都说明了她们的善意。喝完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热汤之后,这些女又把他们赶进了一个地方,面积宽大的房间里,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池正荡漾着水波等待着他们。
直到泡进浴池,提拉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热水和酒精的作用让他有些昏沉,其他族也好不了多少,初到新环境还受到了如此招待,不安和新奇刺激着他们的精神,何况门关上之后这里就没有别了。于是有抓住提拉问个没完,有光溜溜地浴池里走来走去,抚摸光滑的灰色池壁,探看浴池的入水口,有还找到了出水口,所幸他们还没大胆到对它们干点什么。
浴室门再度被打开之后,所有狐族顷刻间都沉到了水下。
那个卷毛的男提着成篮的衣物走进来,看着水面上齐刷刷一片尖耳朵,他笑了起来。
“身体暖了之后,们先换上这个,棉衣出去会有带们去领。”他用通用语说,“是第二教学宿舍的管理,负责们这里的生活,有什么问题们再来找。”
待他离开之后,一个狐族青年爬出浴池,从藤篮里拿出一件棉布内衣,抖了抖,然后面向同伴们,“这是……给们的?”
“是啊。”提拉不太有劲地回答。
“那位术师……对们也太好了吧?”有小声说。
提拉哼了一声,他靠浴池边,仰头看着天花板,撒谢尔,狼……斯卡·梦魇!
风雪中的斯卡打了声喷嚏,“奇怪,好像忘了什么?”
又一股狂风夹着雪吹来,把那点不对劲全吹到了天外,斯卡摇摇头,重新举起铁锤,把被扶着的木桩一下下夯进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