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府邸。
先开口的是马鲁克,他指着府勖像要说给利卡鲁德听似的,低声说道:
“父亲希望由我们的儿子们继承这个府邸。不只是房子,还有我今天来时坐的船,还有其他的一切。我想和你一辈子经商。本来我想和你慢慢说这件事的……长官叫我去就是讨论关于贸易的问题。他让我这段时间多进口些小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是战争。一旦开战,你就有危险。”
平时美丽优雅的府邸在现在的利卡鲁德眼中也顿时黯然失色。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再次望向身边的兄长……与父亲相似的身形,恐怕想法也相似吧。
站在这里的兄长已经不是那个一起在埃及内斯长大的兄长了。而这位成熟的男人在向自己爱撒娇的弟弟要求改变。
利卡鲁德要承担与其出身相符的,优秀的贵族青年的责任。
瞬间,叛逆心燃烧了起来,但又立即被灰色的放弃之心覆盖。没有比委内瑞拉的男人更忠于祖国的护卫者的责任。当自己珍爱的祖国需要自己的时候,怎能推卸自己的义务与责任呢。利卡鲁德因不愿承认这个事实而一直逃避着。不过看来现在到了举手就范的时候了。
结果,还是要当一个优秀的种马吗?还是不能逃脱这个命运吗?
利卡鲁德直视着马鲁克。
“我明白兄长为何特地绕道来这里了。”
利卡鲁德玩笑般,疏离地问道,
“我来听听父亲决定的新娘的名字好吗?”
“卡纳丽娜。埃鲁特内斯·卡西尼的第三女儿。”
马鲁克立即回答了他的问题。利卡鲁德不是笨蛋。原来打算坐下来好好谈的,可事已至今,也没有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我带来了肖像画,看吗?”
利卡鲁德摇了摇头。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要,换言之,除了“她”谁都是一样。
利卡鲁德突然加快了脚步,马鲁克吃惊地问道:
“喂!利卡鲁德,怎么了?”
利卡鲁德头也不回的回答道:
“我先走一步,让尤尼斯去准备酒菜了。哥哥不用急,慢慢回去吧。”
然后他以不让马鲁克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句,
“可恶!所谓不能不喝酒的气氛,就是指现在这种状况吧。”
侍奉利卡鲁德多年,尤尼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失控的主人。
到底怎么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原本以为,数年未见的兄弟的重逢会带来一个愉快的夜晚,可事实上,晚餐却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之后马鲁克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而利卡鲁德则霸占了庭院中的长椅,没完没了地喝起了酒。
帕欧拉开始还陪着利卡鲁德,但最后也为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利卡鲁德感到无奈,自己回客房去了。
“真是让人难耐的一夜。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帕欧拉临走时为了抢夺利卡鲁德怀中的酒瓶而与利卡鲁德奋战了一番,不过终究败下阵来。
“兄弟间吵架了吗?”
“怎么会!”
帕欧拉看着一口否定自己推论的尤尼斯,笑道:
“利卡鲁德的话不敢保证,但那个看起来很温顺的兄长怎么看也不像会吵架的模样。”
尤尼斯也有同感。在他面前,马鲁克大吼或表现出不快的样子一次也没有过。
用餐的时候,也是在特意压制自己内心的不快,为了利卡鲁德少爷保持着沉默。
看着利卡鲁德搭在长椅上的修长手臂,尤尼斯想道,
到底是什么让利卡鲁德少爷的心如此沉重呢?我能做些什么来减轻他的痛苦呢?
帕欧拉咬着手指思考了片刻,终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问道:
“尤尼斯,你听说过帕丽希娜这个名字吗?”
尤尼斯点点头。
“是的。是马鲁克少爷的夫人,从名门古里马尼家嫁来的。”
“马鲁克少爷的?”
帕欧拉皱紧了眉头。
“没有其他同名的女性吗?”
“据我所知,没有其他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帕欧拉没有回答尤尼斯的疑问。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听到了。还有兄长、父亲大人的名字。大概那个人在做有关家族成员的梦吧。”
帕欧拉仿佛要切断自己还想继续深究的欲望般摆了摆裙脚,转身道:
“看来现在的少爷比起女人来更需要酒的安慰。我先走了,你怎么办?”
尤尼斯微笑着。
“等一下我要叫醒少爷,夜晚的风对身体并不好。”
“那晚安,代我向利卡鲁德问好。”帕欧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目送着帕欧拉消失在府邸内,尤尼斯默默地咽下了几乎冲口而出的欢呼。
至少今晚这两人不会同床共枕,他自己也不会再妒火中辗转难眠了。
接下来……
将占据整个桌面的空瓶和杯子收拾完,再准备好醒酒的饮品后,尤尼斯来到了自己年轻的主人面前。
来自大海的晚风抚乱了熟睡中的利卡鲁德漆黑的头发。
现在还觉得清凉的海风,再过一个月夏天来临的时,就会变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浪。那时将会从地中海对岸的大陆吹过来名为西洛克的热风注:非洲土语,从撒哈拉吹过来的暖风。。
尤尼斯小心地拨开利卡鲁德额前的发丝,在烛光下细细观察自己仰慕不已的面庞。
额头,鼻子……然后是,唇……
尤尼斯强行压制了自己想触摸主人的冲动。利卡鲁德睡得很沉,少年手持的蜡烛如此接近,他也没有丝毫反应。醉成这样的利卡鲁德很少见,他与其他大海上的男人一样,酒量很大,以前和别人斗酒,一片醉倒的人中,只有他还安然无事。
泪水涌上眼睑,为了不让泪珠滴落在利卡鲁德的脸上,尤尼斯选择了抽身离去。就在这时……
“啊!”
被突然伸出的手抓住,尤尼斯的心脏几乎在瞬间停止跳动。
“这样就结束,不觉得太没有意思了嘛。”
仍闭着眼睛的男子笑着对冻结住的少年说道。
尤尼斯叫着他的名字,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利卡鲁德少爷……”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发现的?无论如何,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为了从有力的手掌中逃脱,他拼命地挣扎着。
但是利卡鲁德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少年,尤尼斯根本挣脱不开。
“怎么了?突然反抗起来。”
尤尼斯带着哭腔说道:
“请、请原谅……”
利卡鲁德睁开了眼睛。
“原谅什么?”
尤尼斯无法直视主人的视线,低垂下了头。
“帕欧拉抛弃我了吗?”
利卡鲁德问。
“是、是的。先休息了。”
少年哭地快要断了气。
“所以你负责照顾我了吗?”
利卡鲁德抓住尤尼斯的下颚,拉近自己。
“是吗?”
“……是的。”
尤尼斯难耐地慢慢闭上了双眼。
自己不应该做出如此卑劣的举动的,真的,做了最不该做的事情。
胸口因为悔恨疼痛不已,少年拼命压制着自己想逃跑的欲望。如果能让时光倒流,自己愿意付出一切,或者,如果能让自己从这几乎将成为永恒的痛苦中解放,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真是的……我体内的希腊人的血终于苏醒了吗?
利卡鲁德浮现出了苦笑。
不过,尤尼斯竟然作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少年仰慕自己,但一直认为那是仿佛仰慕兄长一般的感情。尤尼斯说,只要不碍眼,就想永远留在自己身旁的时候,自己并不明了对方话中的真意。而现在,终于知道了。
他原来一直是这样喜欢着我的。
尤尼斯向来没有露出相关的举动……不,应该是自己迟钝得没有发觉而已。
或者,双方原因都有呢。
即使这个少年向自己表白心意,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回应他。
少年正是为了不愿带给自己心理负担而一直将感情深埋于心,纵使自身被单相思的火焰焚烧……
这个少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看着少年的眼睛,利卡鲁德甚至感到欣慰,连方才烦躁的情感也有了平和下来的迹象。
利卡鲁德放开了少年纤细的手腕,看着对方立即放松下来的表情,利卡鲁德不由得苦笑。
“我……那个……请喝水……”
大概是意识着利卡鲁德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尤尼斯的动作相当僵硬。
“我准备了醒酒的饮料。”
利卡鲁德露出微笑。
“太好了。我喉咙干死了,多给我倒些。”
“是、是的。”
鞭笞着颤抖的脚,尤尼斯再次走近了利卡鲁德。虽然想立即逃掉,可如果在这里逃跑的话从明天开始就无法再出现在利卡鲁德面前了。所以,纵使脸色已如死人般惨白,少年仍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请用。”
“谢谢。”
接过尤尼斯递过来的杯子,搀入了柠檬汁的饮品的清香在口中扩散开来。
把今天残留在舌尖的难喝的酒味都洗涤掉了。
利卡鲁德很满意,尤尼斯想得的确非常周到。
“很好喝。”
“那个,还需要吗?”
“不,不用了。”
尤尼斯将水瓶放到小桌上,低声道:
“如果没有事了,我就此……”
一刻也不想多呆,尤尼斯很想尽快离开,但他的主人没有准许。
“尤尼斯,我非常不想承认这件事,但……”
“是、是的。”
“看来,我似乎不能从这张椅子上站起来。”
利卡鲁德无奈地撩起头发。
“你打算把这样的我扔在院子里吗?”
“怎么会!”
尤尼斯急忙抓住利卡鲁德的手。
“请抓住我的肩膀,我送您回去。”
“嗯……”
利卡鲁德抓住尤尼斯的肩膀,佯装起身,顺势将少年的身体拉向了自己。
“啊!”
两个一起倒了下去,尤尼斯发现自己的脸直接贴在了利卡鲁德的胸前。
“对、对不起!”
“这么单薄的肩膀,想支撑我是不可能的。”
抚摸着少年的肩膀,利卡鲁德笑了。
“两个人一起在这儿休息会儿吧。”
抱紧瘦弱的身体,感觉到尤尼斯夸张地颤抖了一下。看着他的脸,刚才还是苍白的面孔上已经开始恢复了血色。
“请、请饶恕……”
“到底想让我饶恕你的什么呢?”
利卡鲁德坏坏地反问。感觉上就像为了抓获鹿,而四处追逐逃窜的猎物的猎人。这么简单就结束追逐游戏的话太无聊了。
“您不是要惩罚我吗?我做了那样的事情……因为我不知好歹……”
尤尼斯痛苦地说道。
“我说过我没有相关的记忆,你做了什么要我惩罚你的事了吗?”
“利卡鲁德少爷!”
利卡鲁德用手指戳了戳少年紧咬的下唇。
“不要这样,会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