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光寺,日军宪兵队。一名日军少佐引领韩筑霖穿过院落,韩巧良和土匪蔫狗子一路随行。
鼻青脸肿的韩巧良边走边抱怨着:“青洪两帮在警察局门前大打出手,根本不把我们警察放在眼里。偏偏这一出闹剧又被北村研一先生看个正着,我们警察局的脸算是丢尽了。一连抓了几十个人,我也差点儿破了相。”
“北村先生为什么坚持在宪兵队审讯大旗杆?”韩筑霖丝毫不关心韩巧良的伤势,此时他最在意的是大旗杆。
“我也不知道原因啊!大概是为了安全吧?”
韩筑霖提醒说:“你们两个都给我听好了,不管谁来审这个案子,大旗杆今天必须死!”
韩巧良和蔫狗子纷纷点头认可。
韩筑霖走着走着突然脚下绊到什么,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扭头一看,吓得寒毛直竖。原来绊倒韩筑霖的是一颗人头,不,准确的说是一个被活埋在地下的人,只有脑袋露出地面。韩巧良见状上前搀扶,韩筑霖起身快步离去。
过了一会儿,周长河被几名警察押解着进门。穿过院落时,他一眼认出被日军活埋的那个人——饱受酷刑的中共地下党员老方。
老方雕塑般微闭着双眼,老树皮一样皴裂粗糙的面庞,嘴角挂着宁死不屈的倔强,血痂将头发粘连在一起宛如铁打钢铸。看到老战友的惨状,心如刀绞的周长河握紧了拳头,强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残忍的日军一定不想让老方轻易地死去,所以终日花样百出地折磨着他。
“看什么看?快走吧!”一名押解警察说。
面对警察的推搡敦促,周长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挥起戴着手铐的拳头将这名警察打倒在地,接着一顿猛踹,宣泄自己的愤懑。其他警察见状都躲得远远的。
旁边执勤的日军士兵见状,端着大枪吼叫着冲过来,明晃晃的刺刀齐刷刷对准了周长河。周长河毫无畏惧,挺直了腰杆环视着周边的日军。松本野生快步走了过来,一名日军士兵收枪对其低声耳语。
松本野生边听边频频点头,在搞清楚冲突原因之后,拔出指挥刀指向周长河,“八格牙路!死啦死啦的!”
“八格牙路你姥姥!该死的是你们这些日本鬼子!”周长河怒吼。
松本野生气得哇哇大叫,举起指挥刀作势欲砍。
曹仲达及时出现,将松本野生拦下,他说:“松本队长,北村研一先生还等着审案呢!我们赶紧把人犯押进去吧!”
松本野生气咻咻地说:“他的,一会儿的,归我。死啦死啦的!”
说着,松本野生收刀入鞘,接着又朝周长河做一个刀抹脖子的手势。
曹仲达附和说:“对对对,他归你。”
松本野生气呼呼地扭头离去,日军士兵陆续散开。那名警察躺在地上**,曹仲达上前查看伤势,扭头忧心忡忡地看向周长河。
“周先生,你这又唱的哪一出啊?”
曹仲达这句话显然另有所指,周长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尽人事以听天命,虽死无憾。”
“是警察局抓错了人吗?”
“你觉得他们会抓错人吗?”
曹仲达有些着急,低声说:“你就不能想办法替自己辩解一下?”
周长河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辩解有用吗?他们想要我死,是不需要理由的。除非我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
说完,周长河大步朝前走去。曹仲达和几名警察跟了上去。
最后到场的是杨炳乾和杨大公子。一名日军少佐引领杨炳乾父子俩穿过院子。
杨大公子东张西望,饶有兴致地说:“昨天说想来宪兵队看看,今天愿望就实现了。这叫心想事成啊,我的命也太好了吧?”
杨炳乾提醒说:“儿子,到了日本人的地盘,你还是少说话。你这张破嘴啊,容易招惹是非。”
“哎,爸爸,这不是您的一贯做派啊!”杨大公子发现杨炳乾在日本人面前的怯懦,立即嘲笑他说:“没想到你这个老军阀居然会害怕日本人?别怪我瞧不起你啊,什么狗屁治安军总司/令,你算是白当了,顶多也就能在我面前抖抖威风。”
杨炳乾哀求说:“儿子,少说两句话,噎不死你!”
因参与审讯土匪大旗杆的人数较多,北村研一临时决定将审讯室改在日军宪兵队的会议室。杨炳乾和杨大公子进门时,没有看到北村研一和松本野生,会议室只有韩筑霖、韩巧良、曹仲达等人在场。而受审的周长河则坐在一把靠墙的椅子上,两名警察一左一右看押。一名日本少尉伫立在打字机前,看样子准备做会议记录。
杨炳乾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在韩筑霖对面,嘲讽地说:“韩副市长不简单啊!左手高扬,声称为我治安军募集军饷,实为遮人耳目;右手低垂,又偷偷将我衣兜掏个精光,堪称梁上君子。您上辈子肯定是变戏法的吧?”
“杨司/令过奖了,比不上您哪!手里有枪,腰杆就硬。”韩筑霖冷笑说:“部队闯进我鑫城银行,拿的走就拿,拿不走就抢嘛!不谦虚地说,您真的跟坐在墙角的那位匪爷有一拼。”
周长河冷眼旁观。
杨大公子替父亲出头,指着韩筑霖的鼻子说:“韩老头,骂谁土匪呢?你有病是不是?我爸爸招你惹你啦?别找不自在!”
韩巧良黑着脸说:“杨公子,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语气,有晚辈跟长辈这么说话的吗?”
杨炳乾纠正说:“哎,此话差矣,韩副市长不能算长辈,只能是小人!”
韩筑霖立即高声反驳说:“不敢,不敢。跟杨司/令您一比,小人算什么?还是您这位恶人吃得开!”
杨大公子生气地拔枪对准韩筑霖,恶狠狠地说:“韩老头,我警告你,再敢多一句嘴,我整死你!”
同一时间,韩巧良举枪对准了杨大公子,“杨公子,你最好立即放下枪,否则后果自负!”
见北村研一和松本野生进门,众人急忙起身相迎,杨大公子和韩巧良趁势收枪。众人脸上堆起笑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杨炳乾上前一步,跟北村研一打着招呼,“北村先生亲自旁听审案,令人钦佩啊!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宝贝儿子,亮亮。”
北村研一对杨大公子正眼不瞧,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杨大公子被北村研一冷落,一脸的不悦,落座后嘟哝着说:“神气什么?日本老头儿,若不是你非让我们来这里,谁会鸟你?”
北村研一没有理会,对韩巧良说:“韩科长,可以开始了。”
韩巧良起身,朝北村研一鞠躬致意,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我们天津特别市公署警察局在皇军宪兵队审讯臭名昭着的土匪头子大旗杆。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天津特别市公署警察局万分荣幸地介绍旁听席的各位来宾,他们是天津特别市公署日本总顾问北村研一先生,还有治安军司/令部……”
北村研一不耐烦地打断了韩巧良的冗长的致辞,他说:“不要啰嗦,直接审案。”
韩巧良尴尬地说:“是,审案,马上审。”
韩巧良清了清嗓子,打开一本卷宗,对周长河说:“现在开始审案,人犯必须如实供述罪行,若有所隐瞒,必加倍惩罚。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周长河说。
“姓名?”
“多福。”
“年龄?”
“二十四。”
“籍贯?”
“天津。”
“哪一年开始当土匪?”
“什么土匪?谁是土匪?”
韩巧良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都到了皇军宪兵队了,还不打算认账对吧?”
“是我做的,自然认账;若想栽赃,门儿都没有!”周长河气定神闲地说:“凭什么说我是土匪?这就是韩科长您抓我的原因?”
“抵赖没有用!我有人证。”
“好啊,让所谓的证人到我面前来,我跟他当面对质。”
韩巧良拍了两下卷宗,说:“不到黄河不死心啊C吧!我满足你,现在传证人。”
估计是头一次来到日本宪兵队,土匪蔫狗子吓得哆哆嗦嗦,进门之后朝在座的各位连连鞠躬,唯独不敢与周长河对视。
韩巧良问道:“证人姓名?”
“蔫狗子。”
韩巧良发话了,说:“好好看一看,你旁边的人犯是不是土匪头子大旗杆?我们需要你指认一下。”
蔫狗子战战兢兢地看向周长河,发现周长河正朝他微笑致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紧张吞咽着口水。
周长河微笑说:“你好啊,这位兄台,我们两个认识吗?”
蔫狗子壮着胆子说:“认识。”
韩筑霖闻听哈哈大笑,对周长河说:“瞧见了没有?人家都说认识你,想抵赖也不成啊!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副市长,我认识您,您就是土匪吗?”周长河反唇相讥。
韩筑霖说:“可恨!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周长河不再与韩筑霖纠缠,目光掠过杨炳乾、北村研一、曹仲达等人,环视一圈之后又转向蔫狗子,不紧不慢地问道:“既然这位兄台说认识我,那么请问我是谁呀?”
“你是海光寺多九爷的儿子多福。”
周长河突然厉声喊道:“不要回避问题。你照直说,我是不是土匪头子大旗杆?”
“你不是,他才是。”
说着,蔫狗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指了一下杨大公子。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杨大公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吃惊地盯着蔫狗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蔫狗子紧张不已,补充说:“这位杨公子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旗杆。”
杨大公子急得冷汗直冒,慌乱中去摸枪。蔫狗子吓得哧溜一下钻到了桌子底下。
一把指挥刀突然抵住杨大公子的脖子,接着传来松本野生的声音,“枪,乖乖的,桌上放。”
杨大公子只好照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配枪被松本野生收走,着急地辩解说:“这个人公然诬陷本公子,你们都在干什么?等着看本公子的笑话吗?你们的良心都被野狗吃啦?!”
杨炳乾一脸愠怒,韩筑霖皱眉思索,韩巧良暗自盘算,曹仲达眼前一亮。众人各怀心事,均默不作声。北村研一和松本野生亦作壁上观。
周长河笑着说:“杨公子,你别着急,且听他说下去。”
“还让他胡说什么?”杨大公子几乎要抓狂了,“拉出去枪毙,省得他在这里大放厥词,一派胡言。”
“够了!杨大公子,你报什么委屈?”周长河义正词严地说:“蒙冤入狱一直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替自己辩解过一句。因为我相信一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管是谁抢劫了治安军的军饷,肯定都是有缘由的,你最好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或许对谁都有好处。韩副市长,我说的没错吧?”
看到周长河意味深长的眼神,韩筑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威胁意味。
蔫狗子居然当庭翻供,周长河开始绝地反击了。韩筑霖当然清楚,周长河是土匪头子大旗杆无疑,但是因为之前两人“见不得人”的合作关系,一旦事情败露,不仅自己与治安军司/令杨炳乾将彻底撕破脸,恐怕在日本人北村研一这里也难获信任。
想到这里,韩筑霖决定暂时与周长河妥协,并按照现有的审案思路走下去。
“巧良啊,你故意抓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是因为你惹不起杨大公子,这些我们都能理解!”韩筑霖话里有话,提醒道:“现在我们来到宪兵队,有北村研一先生为你做主,还怕有人报复不成?”
韩巧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看韩筑霖,又看向杨大公子。
杨大公子着急地说:“韩巧良,你他妈看我干什么?找死呀?!原来你跟他们两个是一伙的对不对?好,你们都给我等着,等本公子出去,我会挨个儿把你们的坏肠子一根一根地揪出来!”
这句话把韩巧良逼急了,他冷笑说:“气急败坏了是吧?杨公子,我提醒你,现在有人指证你是土匪,一旦定罪,恐怕你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就凭你们几个烂虾米想弄死我?别自不量力啦!”杨大公子目中无人地叫嚣着。
周长河说:“各位,容我提醒大家一句。我们在这里打嘴仗没有任何用处,人证有了,可是给杨公子定罪还缺乏物证,证实谁劫了治安军的军饷才是结案的关键。如果你们拿不出证据来,我建议立即释放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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