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如梦令 > 第180章 英台33

方遒忍耐着头痛,上了车摸索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周世友的儿子,嘉兰天地的少东家,莫名其妙在亚星公司出道了的周子轲——甘霖曾经开玩笑似的对方遒说过:要扳倒陈乐山和林大,要么合纵连横,要么等待时机,要么你就去求周世友。周世友假若肯帮你,什么工夫都不用费了。

车子发动了半天才起来了,方遒把车艰难倒出了停车位。他眼前还有周世友的公子把喝醉了的汤贞抱着带走的画面。方遒咬紧了后槽牙,在车里拨通甘霖的电话。

甘霖不敢置信:“你看错了吧!”

“我没看错,”方遒气喘吁吁道,斩钉截铁,“我每天看多少新闻,我认得他的脸!一定就是他!”

甘霖哭笑不得。

“不会吧?”他笑起来了,“周世友的亲生儿子?”

方遒听着甘霖在那边大笑起来,笑离谱,笑荒诞,笑得方遒也忍不住笑了。车行驶在夜路上,方遒一边笑着,一边摘掉脸上的镜框,一道液体沿着眼镜腿划下来。方遒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的鬓角出血了,是被周世友的儿子打出来的。

甘霖还在手机信号里笑,大概还笑方遒被当作了假想敌,被牵扯进关于汤贞的这一系列爱恨情仇里。方遒扶着方向盘开车,抬起眼望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他原本想看一眼自己流血严不严重,谁知这一眼余光瞥见了副驾驶窗外的后视镜子——

一辆灰色沃尔沃不知什么时候鬼魅般跟在了方遒车后。

方遒害怕被道路摄像头拍到,一路走的多是事先调查好的监控盲区,或是无物业的老旧小区。方遒往前开车,眼睛时不时盯自己身边的后视镜。开出小区内道路的时候,方遒打过方向盘来,车灯在后面一甩,晃的一束光打过去,正好照亮了沃尔沃驾驶座位里梁丘云模糊不清的一张脸。

甘霖在越洋电话里说:“方遒,你应该去找方叔叔谈一谈,周子轲是个千载难逢的好门路——”

方遒没再仔细听甘霖的话,他急急转动方向盘,踩着油门,想把梁丘云甩开。可到了下个路口,梁丘云的车又仿佛穿墙漂移一般,幻影般出现在他身后。

“别再追查什么凶手了,”甘霖告诉方遒,让他及时止损,“凶手只是个小角色。拿下万邦,你们家的一切都抢回来了——”

方遒脸色苍白,脑海中一瞬间浮过了无数种念头。他抬起头看了前方道路口的指示牌,马上就到分岔口,方遒呼吸急促,把方向盘打了一圈,直接往护城河东段的街口驶去。

汤贞脑子里糊糊涂涂,酒醉得格外厉害,一路上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幻觉中听到了小周的声音,但开车的人是谁,他也不清楚。

他脑子里还全是那几张照片,黑白色,很模糊……那个女明星,那个记者,梁丘云……

汤贞从没有忘记过。

“你不想听我的话,你知道昨晚如果你自己回家了,你会遇到什么吗?到时候和方曦和一起出事的就不是天天了。”

“你不听劝,你要去给方曦和站台,你为了方曦和……为了报他那些所谓的恩……方曦和得罪过无数的人,有无数的人想要他死。”

“你家现在不安全,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回家。和方曦和有关的人都被跟踪了,包括你家门外,现在全部都是眼线。”

汤贞那时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他这样说,“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阿贞。没人能欺负我,也没人能欺负你。”

“方曦和和甘清那些人,他们再也不会出现了。”

汤贞被人半抱半拖着上了楼,一进家门,小周就情绪激动地捏住了汤贞的肩膀,把他紧紧按在墙上。

“你到底怎么回事?”小周喘着气,目光在汤贞脸上扫,“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带你回家——”

汤贞痴痴傻傻的,眼里脸上全都是醉态,小周的问题,他一句都答不上来。

小周拿过了汤贞的手机打开,把那些未接来电纪录给汤贞看。小周又问他,问《罗马在线》,问梁丘云,问日本,问他们的感情,问也许会有的未来,汤贞不应该听不清楚这些问题,可他就像脑子空了,只会眼巴巴看小周在眼前的脸。

从梁丘云一星期前开始打电话来,汤贞就再也没亲眼见过小周了。今天去赴了那趟饭局,汤贞更觉得以后可能很难再有机会了。

“小周……”汤贞哽咽道。

小周眼眶通红的,低头盯着汤贞的脸。“你为什么哭,”小周扶着汤贞的脖子问他,“你觉得对不起我吗?”

《罗马在线》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梁丘云突然就回来了,你一直让我去日本干什么?

好几天没见了。汤贞,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你就算想把我甩掉,你起码也要和我说一句话吧?

梁丘云开一辆深灰色迈巴赫跑车,到了汤贞公寓楼下,正正经经做登记。门卫隔着窗户看到他,感觉很惊讶,梁丘云的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位上,身上只穿了衬衫和贴身马甲,看上去像刚刚做完什么运动,多半是打完了高尔夫球,意气风发的。

汤贞家楼下的地库里很安静。梁丘云下了车,朝四周随意看了看。他想起他十九岁那年,得知方曦和帮汤贞物色了新居。阿贞已经能在北京买得起新房子了。他红着眼睛,咬着牙,和搬家公司的工人一起帮阿贞把要带走的行李装进纸箱,从宿舍楼里扛下来,装进货车的车厢。阿贞依依不舍,和他分别,梁丘云想把阿贞一路送到新家去,却被郭小莉制止。那会儿 mattias 的断背传闻炒得正热,为了汤贞的名声着想,梁丘云不能跟去。

一方面要在镜头前亲亲热热地展现兄弟间的感情,一方面又要在镜头外严格克制自己,连对方的家门都不能靠近。这就是亚星娱乐,这就是阿贞和他,从头至尾被操纵的感情。梁丘云刷宾客的卡片走进了电梯里,这套公寓建在十年前,让梁丘云现在看,也并没有特别稀奇。

他一直知道汤贞住在哪一层,哪一户,尽管从没来过,尽管多年未在国内发展,他对汤贞的一切了若指掌。

小孟打来电话,告诉梁丘云,酒店监控系统里的人确认是方遒,从洗手间到开房,到把祁禄轰出去了,再到把汤贞带到楼下企图单独带走:“云哥,需要拷贝吗?”

“现在全抹掉。”梁丘云说。

小孟一愣,立刻明白了。

梁丘云走到了汤贞家门外。

他安静了几秒钟,他猜测不到和如今的方遒见过面,不知道谈了什么,不知道做了什么的汤贞会用什么立场来见他。

早已经半身陷在泥潭里了,方曦和居然还是不肯放过阿贞,他和他的儿子,简直是甩都甩不掉的血蛭。

梁丘云伸手按下了门铃。

“阿贞,你在家吗?”他问。

汤贞的手扶在小周肩膀上,他被压在卧室的床上,沾满了酒气的衣裳都被脱了下来。小周情绪激动,正在他身上撒着些大大小小的火气。也许小周还期盼着,这一切能够改变。他们两个好几天没有见面了,一直冷战,也许小周想要和汤贞亲近,也许亲近可以破除语言上的迷障,过去一年里,每当有争吵、误会,不都是这么解开的。就算汤贞觉得他太过幼稚,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汤贞应该明白的,他们两个才是天生一对,应该是命中注定的恋人。

汤贞一直不出声,被咬出血了也不喊痛。他说不出让小周满意的回答,也不忍心说肯定会伤害小周的话。小周一直问,你说话,你回答我。这样的煎熬,对汤贞何尝不是一种恩赐。

上帝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落在过汤贞的身上。

“小周,”听到梁丘云声音的一瞬间,汤贞的心一紧,“你快走。”

小周看着汤贞的眼神瞬间变了。

梁丘云在门外又敲了敲门,没听到有人应门。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拨了汤贞的手机号出去。

很快,那个熟悉的手机铃声隔着一扇门,从客厅走廊上传出来了。

“阿贞,我知道你在里面,”梁丘云努力耐着性子,“你开门。”

小周抬起汗湿的眼来,转头看向卧室外亮着灯的玄关。他听到了汤贞的手机铃声,紧接着是梁丘云在门外的催促,梁丘云正在着急。

周子轲转过脸来,又看他面前的汤贞。

“你让我干什么?”他问。

“他来了,”周子轲看着汤贞,难以置信地问,“我就要走?”

汤贞被小周的话问得傻掉了。

小周的手心还捧着汤贞的脸。小周的手心灼热,一生当中绝无仅有的幸运,遇到了小周,可他无法留下他。

汤贞直勾勾望着小周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直到梁丘云的敲门声再度响起来,催促得越来越急切了。

“小周……”汤贞眼睛湿漉漉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根本没有权利不舍得,“你走楼上的门,不要走这个门,别让他看见你,快走……”

也许周子轲原本期盼着汤贞说句别的话,只要说一句,什么都好,他们之间就有新的出路。他正在长大了,谈的也不是懵懵懂懂完全意气用事的初恋。有过误会,解开了,有过隔阂,最终也选择了彼此信任,信任眼前的人,信任对感情的直觉。他已经开始做出改变,过去周子轲从不曾考虑“未来”,他习惯了得过且过,但在汤贞身边,他想改变汤贞的“未来”,他好像是一厢情愿。

他那么努力,希望汤贞过得更开心一点。

那么什么是汤贞的“开心”呢。

是梁丘云的归来吗。

祁禄在酒店里跑上跑下,找不到方遒和汤贞的人影,给汤贞打电话也没有人接听。酒店里客人们都散了,冯导搂着骆天天和节目组其他人一起出来,冯导说,今天虽然云老板有事早走了,没怎么多交流,但云老板交代的事,他一定好好办到,节目组的大家都是云老板的老朋友,老伙伴,以后天天跟着一起录节目,大家一定照顾着天天,好好相处。

祁禄听到了这话,却没有露面。他又到处找了一阵子,问过了酒店几个门童,祁禄知道汤贞一贯不希望有关他的事情闹大,但眼下除了联系郭小莉,报警,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梁丘云忽然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祁禄,”梁丘云说,“报个地址,我去接你,跟我去找你家老师。”

祁禄盯着手机,懵了一样。

汤贞不住发抖,像一只被钉在标靶上的鸟,一直流血。

“那个在酒店要带走你的人是谁。”小周问他。

汤贞脸色惨白,眼神无法对焦。

“一个……朋友……”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汤贞嘴巴张了张。

“你说啊。”小周问。

“你不是说梁丘云从没来过这个家吗?”

小周看着他。

“他为什么这么晚来找你?”

“全是骗我的吗?”小周像是根本不能理解汤贞呆滞的反应,“你告诉我不是啊!”

如果汤贞能好好组织语言,也许他可以说一些像样的话,温柔的话,来安抚小周的不快。但他下意识做到的只有哭泣,他觉得头很痛,身体也痛,他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东西。小周崩溃似的问他,问的仍然是那些追问过无数次却一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你打算干什么,一句话不说,你想像上次那样再一声不吭地甩了我?”

“汤贞,”小周看着他,一脸绝望的,“你喜欢过我吗?”

汤贞瘫在汗湿的床单上,发红的眼眶里有眼泪。他感觉他又说了些什么,像是太醉了的人的呓语,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小周,梁丘云随时可能会进来,就算走楼上的门也可能会被他撞到,你快走,你快走。

“汤贞,”小周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汤贞痴痴傻傻的,没能看到小周离开时的背影。

汤贞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长头发遮挡下来。直到被梁丘云搂在腿上扇巴掌的时候,汤贞脑子里还隐隐约约有这句话。

汤贞能支撑起的天空就这么大,如今彻底塌陷了。祁禄就在门边地板上趴着,被梁丘云在肋骨肚子里踩了一脚,头也被揪住了头发敲在地板上,祁禄本应该是汤贞好好照顾的孩子,现在却为了保护汤贞被打成这样。汤贞想看看他,也看不清,猜不到不会说话的祁禄是什么状况。

不知道是不是汤贞一直不吭声,噤若寒蝉,梁丘云摸着汤贞后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