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走到杜枫面前的是那个红衣姑娘。她带着醉,“这位大哥,今夜可需人陪?”
“姑娘——”
红衣女已借着踉跄扑到杜枫怀里,“只要半两银子,保准服侍得大哥妥妥帖帖。”
杜枫谈笑间把桌边自己的酒杯拿过来,送往姑娘的口中,“姑娘想做生意,不如先喝了这一杯。”
红衣女侧首回避,杜枫却直把酒杯向她唇边送去。
旁人看来,不过是负情浪子,在欺负一个流莺。
旁人目力不及之处,红衣女藏在桌下的足尖悄然,正欲上踢,脖颈却是一麻。
她这一脚踢上来,必将掀起一蓬花雨银针,或可取眼前人之性命,但自己必定也受重伤,且身份泄露,任务报销。
“你是……无痕?”她轻声道。
“花雨姑娘手下留情,我很感激。”杜枫凑在她耳边,“若姑娘暗器出手,杜某也无全身而退之力。”
“你一早便看穿了我?”
“彼此彼此。”
“我哪里不像流莺?”
“若姑娘不投怀送抱的话,还是像得很。但姑娘一入怀中,这筋骨柔软而皮肉坚硬,一摸便知是练武人,跟那些真正的皮软肉滑的窑姐儿怎么比?”
花雨的面上飞起酡红,“今次的生意,让给你。”
“多谢姑娘好意。杜某亦送姑娘一句——西面那桌那位拿扇子的公子,可认识?”
“难道是杀手榜上排名第十的‘画扇’?”
“非也。他对面坐着的那位年轻女子,不是人,而是傀儡。”
花雨狠狠一震,“……唐门的人,怎会来此地?”
“恐怕与姑娘你,脱不出干系。”
花雨神色一黯,“个人自有个人命。鬼影命中注定,不是我的战绩。愿你得手。”
她不再犹豫,起身回到那群大汉之中。
还有醉汉调笑着要上手去摸她身躯,花雨侧首看了那汉子一眼。
汉子竟被吓得从凳子上跌了下来。
——多年杀人生涯,若不加掩藏,那面容神色间的杀机,足可洞穿世人之心。
花雨离开不久之后,那名用扇的公子亦急急追了出去。
六月十五,快活楼,亥时。
杜枫去解了个手回来,掌柜就迎上来,“客官,头先门口那两桌的客人走了,说酒菜钱挂您账上。”
杜枫一看——大堂中空荡了两桌,正是那个拿刀剔骨的年轻人以及那个笑嘻嘻的野和尚。
原来两个都是幼狮?被花雨一闹,终于看出了杜枫乃是杀手榜上的前辈,故而自行放弃离去?临走却怎么也不甘心那万金赏格,怎么着都要蹭点酒钱?
杜枫苦笑了笑,忽然对掌柜的说,“今夜这里的所有酒菜,都算我的。”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这可要不下二十两——”
杜枫把他手抓起来,放了锭五两的金元宝在他手心里。
——金银一换八,这锭元宝可折四十两白银,替全场买单,亦是绰绰有余。
掌柜地连忙躬身,颠颠地道,“小的再去给客官拿酒。”
不远处,听到杜枫说话的客人已是按捺不锥呼起来。
堂中气氛瞬间活跃,不断有客人过来向杜枫敬酒。
这就是先发制人,以动制静。杜枫任凭自己喝得微醺,一双眼睛却是越来越亮。每一桌客人过来对饮,杜枫都迅速判断出他们的来历、背景与武功渊源——天波府,万象门,都是些凑热闹的好手。自己的好同行黑衣混在哪里?杀人取皮的鬼影又是否已经出现?杜枫想着想着,忽然爽朗一笑,豪气干云地喊,“掌柜的,酒不够烈!”
掌柜的苦着脸过来,“客官,最好的酒了。”
“别诓我。”杜枫借着醉,“前头几里路就是大酿酒康家。我再给你一锭金子,你去敲门,搞一坛‘柳永醉’来。”
掌柜看看这一屋子人,一咬牙去了。
速战速决。
杜枫起身,向住唯一一桌没有过来敬酒的女客走过去——那女客高瘦苍白,六月天里却将全身都裹在厚厚的披风中,似个伤寒病人一般。
“这位大姐,你不敬我,我来敬你。”杜枫故意将酒泼到对方披风之上——身形对了,但却没有那股草香。
“我不喝酒。”干涩沙哑的嗓音,分辨不出男女。
“那你桌上摆着的,难道是给鬼喝的?”杜枫长笑着伸手去抓她面前的酒杯。
女客伸手一挡。
杜枫试出此人功底——不在自己之下。
两人功力相若,无法再行掩饰,大庭广众之下小幅交手起来。
见有人打斗,不少客人起身避走。
也有好几桌客人岿然不动,安坐如山。
杜枫余光瞥到那个万象门的探子已经喜不自禁地铺开宣纸唰唰狂书起来。
天波府那人就紧皱眉头,不知是想阻止还是想旁观。
杜枫不再犹豫,拼着受那女客一抓之力,掌攻她肩头。
女客的手爪极厉,抓破杜枫的衣袖,留下长长血痕。而杜枫的那一击,亦扫到了她的肩膊,传来清晰的咔哒错位之声。
“我爪中有剧毒。”女客沙哑着嗓子说。
“老子百毒不侵。”杜枫狞笑着接连三招攻向她肩膊错位之处。
“——你是无痕?”
“你是鬼影?”
“你才是鬼影!你们全家都是鬼影!”那女子忽然没好气地道,“别打了,大家同行,何必私斗。最多赏金你我平分——”
“你是黑衣?”杜枫一怔,停手后退。
“我还在想,哪里出了问题——我的披风上涂了‘天罗帛彩粉’,不遇水无事,遇水则发——你将酒洒在我披风上时我便在算你何时会中毒而倒!”
杜枫苦笑,“好,赏金你我平分——但,鬼影在哪里?”
好一场鱼龙混杂的恶斗。
无痕,杀手榜排名第七,据传天生体质特殊,百毒不侵,百伤自愈。
黑衣,杀手榜排名第八,竟是阴阳同体,可男可女,令人防不胜防。
但,鬼影呢?
六月十五,快活楼,夜子时。
掌柜的迟迟未归。
高大干瘦的厨娘直接抬着一架烤全羊进来,“哪位客人点的?”
杜枫与黑衣同时回头。
一股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
杜枫陡然间狠狠一震——那股味道,那股血腥气加上草香混合的森林味道,若是再加上羊肉的腥香,不就是……
“鬼影——”
黑衣的反应很快。
杜枫的叫声才一出口,他的披风便已旋作一朵灰云,向住那架烤全羊舞去。
杜枫则一脚踢起他身边的酒坛,烈酒全数泼在那披风之上。
两人同时向住那厨娘扑去。
厨娘手中亦有武器。
剔烤全羊的羊骨刀。
她挥刀,一片片羊肉飞向那沾满了酒的披风——天罗帛彩粉的解药,难道是羊油?还是说,这厨娘与杜枫一样,也根本无惧黑衣的毒药?
而当黑衣与杜枫的合击到时,前后不过须臾;但这厨娘竟已快到将一整个羊架子上的肉全数片下,然后随随便便,一脚把剩余的整套羊骨踢了起来。
羊肋骨承受了巨力,四分五裂。
厨娘的羊骨刀飞出去,如同一把大了十倍的飞刀一般——却比一般的飞刀更灵巧,更快,更锋利。刀尖紧向宗衣的咽喉而割,黑衣不得不回招自保。
杜枫便与厨娘对了一掌。
一掌之力,就令得杜枫飞了出去,几乎飞到了客栈门口,才站定下来。
万象门与天波府的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快活楼,如今就只剩下厨娘,黑衣,以及杜枫。
三个人俱都凝神,亦都已明白,彼此皆是自己平生罕见的劲敌。
故而,谁也没有妄动。
此时,却有一个人动了。
有人缓缓踏入了满地狼藉的快活楼。
一个极稔熟的声音,自杜枫身后响起。
“鬼影,六月十六,我准时来了。你是要我动手,还是束手就擒,自首听审?”
云中燕。
一壶药酒,终究还是无法将大宋第一女捕快强留在杭州。
杜枫心中浮起一丝苦涩。
强敌当前,他不知自己是否有机会掩饰。
与燕子小妹二十年来的友情,今夜,或者,要告终结。
“道不同不相为谋。”黑衣冷静地看了看局势,“无痕,我先撤了。赏金你独吞吧。”
他抽身而退。
抽身而退前还不忘在云中燕面前踢爆杜枫的代号。
杜枫恨得牙痒痒的。
“无痕?”
云中燕踏入来,“杜大哥你——你是杀手榜上……那个无痕?”
“我不是。”杜枫抵赖。“我假冒无痕来帮你抓鬼影。”
连对面的厨娘亦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真是三岁孝也不会信的谎话。
“他是无痕。”厨娘笃悠悠地从靴筒里面又抽出一把刀,刀光潋滟,“不信你可以看看他手上那道被黑衣划破的伤痕,可是已愈合了?”
云中燕看了杜枫一眼。
杜枫没有解释。
厨娘又道,“他若不是无痕,我又何必现身?我会投书约战,本不过是因为,无痕接了暗杀我的生意。”
杜枫一时忘了再装下去,“你是为我而来?”
话一出口,才看见云中燕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不错。”厨娘把玩着手中的刀,“男,女,老,少,僧,妓,文,武,这八张脸我都有了,亦做成了精良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
“我是个做面具的师傅,本以鹿皮做面具,以为自己已经是天下第一。谁知我的同行竟以死人面皮做出了超越我的作品。我心中不忿,便想出一计,活剥人皮以为面具,当可更佳。谁知活剥人皮有个问题,便是若要保其鲜活,便不可硝制,若不硝制,面具只能保存十日,十日后便腐烂不可用了。”
“……荒唐。”
“我本已放弃,谁知忽然又想到一事。杀手榜排名第七的无痕,乃是百毒不侵、百伤自愈的体质。若是如此,你的脸皮应该不会腐烂发臭才对?”
厨娘把玩着尖刀向前跨了一步,“云捕头,我发帖是为了诱他,不是诱你。你我都是女人,我不杀你。黑衣与无痕联手都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早些离开为上。”
杜枫看了云中燕一眼。
他知道云中燕绝不会应承。
但他亦知道,自己绝不容云中燕不应承。
杜枫出手。
向住云中燕,出手。
“啧啧,真是一对有情有义的小情人。”厨娘冷笑道,“你想制服她然后把她丢出去?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她不是我的对手。”此时此刻,杜枫倒如与鬼影并肩作战一般。
“住手。”云中燕忽然清叱。“鬼影,你放他走,留我下来对决便是。”
“我说了我要的是……”
“我亦是不药自愈的体质。况且我是女子,我的脸皮,应该更合你使用。”
云中燕冷冷道。
杜枫如遭雷殛,咬牙望住她,虎躯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六月十六,快活楼,早子时。
“十六年前,我与杜枫都是杭州郊外宁王庄人氏。那年,村民无意中救下了一个重伤的江湖人,将他留在村里养伤。谁料到,他被人以重金悬赏追杀,结果,有杀手在村子里唯一的水井下了毒。”
“连那江湖人在内,全村三百多人,尽皆中毒而死,只留下我们几个孝子。天香谷的梁谷主尽力为我等医治,亦无法彻底祛除我们骨中的毒素,只得以毒攻毒,以最毒的胡蜂定期为我们吸血,留下我们的性命。是以,我们那几个孩子,俱都被养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而身上若有什么伤痕,只要定期回去被胡蜂吸血,亦可愈合。”
杜枫沉默地挽起了衣袖。
袖下被黑衣划伤的伤痕仍然鲜红在目,并未痊愈。
“但梁谷主说,此法可奏效一时,却不可长久。以毒蜂延命,至多不过三十年。”云中燕冷冷道,“如今你该知道,你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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