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坐在木案之上,双手撑在身后,底气不足地垂下眼帘,“就是嫌烦闷,和二哥御剑飞天兜风去了,这你也要管啊?!”

纤长莹白的玉指,轻亵地勾起我的下颌,柔嫩的唇瓣,依是那抹诡秘蛊惑的柔笑,却隐约逸出一缕渗人的寒意,“你不敢看我,说明你在说谎,你应该知道,对我说谎的后果,很严重!我命令你立刻告诉我实话!”

我静默垂眸,心下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

惊慌之间,却见他微阖眼眸,越发凑过头来,缓缓对上我的双唇。

我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束手无策,只凝注着愈渐逼近的绝美面孔,任由汗透雪衣,雪亮的银发,静静铺泻在光滑的案面上,宛若垂丝月光。

千钧一发之际,我陡然转开脸,他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我侧颊上,那双桃花眸蓦然睁开,眼底一闪而逝的阴怒,诡亮恍如月下妖魅。

“不准拒绝我!”

说话之间,他骤然捧过我的后脑,迅敏地压上我的唇,冰凉的唇瓣肆无忌惮地在我唇上辗转,封住了我所有的言语,吞噬着我紊乱的呼吸。

我反射性地伸手推他,却被他一手扣住双手,不容我反抗,深吻却越发迷醉痴狂,挟着的热量激得天旋地转,我索性不再挣扎,只如凝铸的雕塑一般。

芳魂西厢,月影沉璧,浮光照水帘,妆点着一室旖旎风花。

半景,他终于不舍地放开了我,玉指意犹未尽地抚着自己的唇瓣,一双凝粹月华的桃花眸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我,唇角一片妖柔的媚笑。

我沉眸定神,若无其事地直视他,“你玩够了没?!”

他复又撑在我两畔,理所当然地直直看入我眼底,笑如月下花眠,令人心驰神往,“上次在月谷,你被那小子夺去了一吻,我当然要讨回来。”

“无聊。”

“现在该说了吧,不然我可要做更过分的事了。”

在他逼仄的眼神中,我垂目如实以告,“寒逸现在有了青龙和木神珠,我不是他的对手,便去找昆仑掌门寻求释放力量的方法。”

“有没有危险?”

“以凡人之躯承受神力,必会付出代价,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那双狭长的妖眸,一点点地聚起慑人的寒光,最终,化作了难以遏抑的怒火!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捏起我的下颔,眸底怒光潋滟,声音幽冷慑人,“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这样做?为什么这样不珍惜自己?!”

我面不改色地顾盻,“我别无选择,而且你阻止不了我。”

他将我的手紧捧于怀,随即垂首抵在我额上,低眸轻声细语,“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平安,请你保护好自己……”

我幽然垂眸,心头隐有失落之意,“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不管你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始终是我最爱的那个人,我不允许你离开我,一辈子都不准……”

不论明日将要如何,只愿静享此刻的安宁,享受这一片静谧。

片晷,他徐徐抬起头来,一手轻捧起我的面庞,仔细端凝了我片刻,唇边泛起如水微笑,“飞,你的眉毛有点乱了,我帮你弄下吧。”

在我惊疑目色中,他紫袍翩跹,款款行至妆台前,拾起一支纤细的画笔,旋即又折回我面前,左手撑在我身畔,右手执笔,借着窗中洒入的月华,小心翼翼地倾身勾勒眉间,绝美的俊颜之上,仍是那抹柔情似水的笑意。

“明日要上战场了,我希望你随时随地,都能以最好的面容面对。”

我怔坐于案上,望进他秋水似的含情双眸中,一时之间,怔忡入梦。

朦胧的月华,满泻其身,倾染出唯美的光晕,更衬得他冰肌玉肤,说不出的风流绝艳,道不尽的蛊惑撩人,让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

冰凉雪白的柔指,不时掠过我的眼角眉梢,紫罗锦袖宛如轻风拂面。

亲自为我画眉的,他倒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这一刻,心底波澜漾滟,惊落了一圈圈涟漪,一帘幽梦。

月光满盈的厢房中,白紫双影静谧成画,仿若连如诗夜色,都因之静止。

琴瑟交战

天色诡亮,一碧如洗,猎猎狂风,呼啸着卷起万众衣袂。

凤凰城外,千里沃野之上,千军万马,浩浩荡荡,严阵以待。

而在浩荡军马的前方,另有三队人马,一队黑衣如魅,一队白衣潇洒,一队巫袍法杖,各有千秋,其煌煌之势,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那三队人马正是冷流云带领的正派弟子、舒亦枫带领的圣天教弟子,以及南诏公主流萤带领的巫师,各有上千之众。

一片金戈铁马的最前方,数人静默凝立,均凝目肃眉,静候一场决战。

除却李莲忆与青霜儿在府中静候,其余人已悉数到场,朱潇、尹筠亲临战场,赵凌寒岿然待战,舒、冷二人与流萤亦因担忧我而来。

虽有数万之众,沃野上却是一片死寂,除却呼啸风声,便是衣袂翻飞声。

我正欲迈步而出,熟料袖中柔荑竟被舒亦枫紧攥不放,遂向他回眸一笑,他一触之下,眸中波光几番流转,手下终于不舍地松了开来。

在众人殷殷目光下,我一身雪白绫纱,怀抱八弦魔琴,周身红蓝光芒焕发,迎着猎猎呼啸的寒风,便儇步入了弥天漫地的青雾迷障之中。

我于蛊阵之中就地盘腿而坐,将八弦琴平放腿上,双手轻覆在琴弦上,幽幽阖上双眼,悄然驱动静心咒,摈除心中杂念,意守丹田。

静心咒乃是去找昆仑掌门之时,他为助我破阵而授予我的,可以摒除杂念。

不知这八弦琴究竟有何魔力,竟会有那样可怕的诅咒。

不盈片刻,心中已如月下平湖,其明如镜,片澜不生。

我徐徐睁开双目,一双素白如雪的柔荑落下,如疾风骤雨般弹奏起来。

琴音方一奏起,传遍方圆千丈,恰似峭崖险浪,立时令阵外诸人吓了一跳!

琴声初淅沥以潇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又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闻者如山色沮丧,只觉似被推至风口浪尖,难受已极。

与此同时,我只觉耳中骤然充斥了骇人的狂嘶怒吼,随即无数若隐若现的凶煞妖魔自八弦琴中如潮水般涌出,数目之众,岂止成千上万!

我顿时惊骇欲绝,原来八弦琴中藏有妖魔!这便是诅咒!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吼声若雷电怒涛,震得双耳发聩欲聋,身子跃跃欲飘,身周罡风四起,吹得一头银发飞卷如旗,雪衣纷飞。

我强自镇定,双手连弹不绝,冷汗已是涔涔而下。

满眼妖物嘶吼,一团团浅灰色的影子,若飞蛾扑火般纷纷向我袭来,却无一例外地在我周身笼罩的红蓝二气上炸成一团灰焰,转眼消散无迹。

在此紧张之际,忽闻一道瑟音乍起,自蛊阵对面遥遥传来,如大地崩塌、海潮倒灌,陡然压过了琴音,其中所蕴凶险之力,令人心惊!

不仅阵外众人大吃一惊,我亦是震颤不已,心惊胆战。

那瑟音竟似带着神奇魔力,将我原本静如止水的心,瞬间搅得紊乱不堪。

那边有人在捣乱,想要阻止我破阵!

我复又闭目凝神,一边弹奏八弦琴,一边催动静心咒,强自平复心绪。

琴瑟交锋间,众人皆站立不安,满面焦忧不定,额现微汗。

倏忽之间,琴音急转而下,一泻千里,若长风扇海,涌沧溟之波涛。

城外两侧竹林沙沙作响,飞叶倾舞,阵阵狂风卷起竹叶纷飞,较近的诸人闭眼伸手格挡竹叶,顿觉身临险浪狂涛之中,被狂泻而下的骇浪冲得椅不定,功力稍差之人承受不住此番琴波,霎时一跤坐倒,惶然满面。

瑟音纵纵铮铮,似金铁皆鸣,高陡铿锵,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恰似风雷裂谷,千壑回声,席卷千里。

在众人陷入琴瑟交涌的幻境中时,我此间更是风起云涌,不可开交。

后继而来的妖魔浑不知畏惧为何物,皆是前拥后挤着向我撞来,万千无形妖魔瞬忽疾来,转眼消逝,生死存亡间,竟只是一缕缕灰烟。

我满心思绪纷乱,冥冥之中,似不免沾染了些许妖魔们凶煞无回的怨气。

八弦琴本是凡质,惟以神妙的梭罗禅寂音诀催动,方有如此震撼威力,此刻被那千万妖物舍生忘死的一冲,瞬间爆起一团黑白双色的烈焰。

然则烈焰余威非同小可,我周身红蓝光芒越盛,将万魔湮灭得无影无踪!

阵中青雾亦如浪潮汹涌,幻形千变,化作千百狰狞之态,汹涌不定!

生死对抗之际,琴声蓦然回转,宛若黄河九曲,泰山十八盘,每一转俱在至关险要处陡然折回,若急流小舟在蜿蜒险滩中从容摆渡,每次折转之余,琴音愈发高亢,逐渐又成起初那节节攀升的惊涛骇浪之势。

瑟音亦不甘示弱,与震天裂地的琴音交织共震,宛若山崩海啸,不可阻挡。

在那无边无际的痛楚中,阵外众人只觉内息翻涌,禁不住欲要抵抗这险急的琴声,然越是抵抗却越觉体内翻江倒海,道不尽的压抑难受。

琴音升攀至最高处,倏然如火山爆发,一齐迸炸开来,又似雪崩冰融,汇成怒流春水,浩荡绵绵不尽,若江河奔腾汹涌,迂回百转。

蓦然之间,琴瑟铿然脆响,风停浪止,一切嘎然停顿!

这一声脆响,乃是琴瑟同时断弦之音!

众人惊异间抬眼顾盼,只见城外原本密布的青雾,亦为此声所迫,刹那间云消霞散,露出碧空如洗,再无迹可寻。

阴阳蛊阵,破了!

身后众人终于松下气来,面上沉重烟消云散,尽显如释重负的轻松。

待到烟散雾尽,紧闭的城门外,缓缓浮现出一道孤零零的身影,那般绝世无双的风华,宛如破开晨雾的第一缕阳光,瞬息惊艳了所有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少年,一身水碧色的云锦服,黑发以缎巾整洁束于头顶,碧色缎带随风飘扬,纯净的面孔之上,氤氲着温顺清澈的微笑。

他的脚边,静静躺着一把精美的锦瑟,五十弦尽断,支离破碎。

雪白无瑕的俊靥上,分明有一线嫣红的血丝,自唇角徐徐滑落下来……

那微不足道的一线鲜血,却胜似晴天霹雳,狠狠地刺痛了我!

我眼睁睁地望着,那纤弱的碧影,恍若失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在地上……

蓦然惊醒之下,我不顾一切地狂奔过去,急忙抱起地上的少年,手足无措地翻检着他全身,“云隐,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云隐深深地注目着我,黑曜石般无邪的眼瞳流光微敛,一丝柔弱的笑韵浅漾在唇角,“你真厉害,蛊阵还是被你破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现在终于又可以和你说话,可以摸到你了,好开心……”

我颓然瘫坐在草地上,焦忧地搂着他纤柔的身子,浑然寻不到伤之所在,已是急出了泪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这样?”

他不禁轻轻咳嗽,气若游丝道,“为了布下最无懈可击的阵法,我将蛊阵与自己的命格相连,阵在人在,阵亡人亡,所以……”

我难以置信地惊住,只觉剧痛攻心,恍若一把利刃当头劈入,直刺心骨!

竟是我……亲手杀了他?!

远处众人俱是惊愣,沦入无底的沉寂梦魇之中,仿似有无穷阴霾压抑。

城头杜鹃啼诉,天际孤雁南翔,带不尽惆怅。

仿若心里一根弦陡然绷紧到极限,我爆发出一声啜泣,朝槿间已泪如雨下,紧紧环抱着少年,不住心痛地摇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想伤害你,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我若是知道,就不会这样做了……”

冰蓝的泪珠,莹润宛如深海鲛珠,滴滴断肠滑落,湮灭在尘埃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让我亲手杀了最想保护的人……

玉葱似的纤指,缓缓探上我的脸颊,无限温柔地拂去我面上连坠的珠影。

他静静地望着我,唇角血丝源源溢出,却丝毫消减不了那温煦的笑意,颊边两弯笑涡宛如朝露般迷人,“不要哭,我早就知道,你一定能破阵,我说过,我的命只属于你……对不起,蝉衣,我只是想自私最后一次,因为,只有死在你手中,你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