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神兽

西域鄯善国王宫之中,驸马府戒备森严,北风呼啸,夜色中的轮廓如旧富丽堂皇,隐约灯火弥漫,将这寒冷的月夜,平添了几分微薰暖意。

月影闪动间,忽有一片火云破空疾来,瞬间惊起了宫中一片片惊呼。

一片沸反盈天中,那团火云疾掠至驸马府,自屋中联袂而出的两人,甫一目见停落在院中的火影,霎时如遭电击,不约而同地惊愣在廊下!

黑暗的庭院被五彩霞光映照得无比亮堂,彩光环绕之中,一只庞大的火凤凌空飘浮,其上一抹轻盈白影,只那抬首间的风华,惊艳了整个寒夜!

侍卫纷至沓来,明火执仗之间,尽是剑拔弩张的肃穆。

廊下少女似梦初觉,由廊下盈盈步出,屏退了庭中聚集的众侍卫。

眼见众卫皆散,我对二人嫣然一笑,“二位别来无恙。”

慕容清回神之下,举步而来,一身狐绒镶边的华美青袍轻轻飘荡,笑如傍花拂柳,“四妹,你怎么会来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今日前来打扰三哥,实是迫不得已,时间紧迫,我必须尽快学成回去。”

煌煌楼阁,檀香烟袅,满室灯火,暖炉中炭火正旺,暖意氤氲。

透窗而入的月色下,依稀可见一缕清柔身影,正伫立窗前。

听完一番来龙去脉,慕容清无限幽渺地一叹,款款回过身来,双颊若玉,眼波似水,灯下瞧来,肌肤如水生烟,端的是清丽无双。

“没想到苗疆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远在西域,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如今既有我力所能及之处,自当义不容辞,尽力而为。”

我笑吟吟地翘首觑向月读,“公主,这些天借你驸马一用,你不会介意吧?”

月读依案而坐,无措地以金匙拨弄灯芯,俏靥红霞薄染,幽蓝双眸映灯生灿,“别问我,驸马自己做主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慕容清缓步于墙边琴架旁,春葱似的玉指,轻轻划过细韧的琴弦,神情间略显啼笑皆非,“四妹,这可真苦了你了,以前教你学弹琴,你怎么都学不好,现在却不得不学了,不过欲速则不达,你也不必太勉强自己。”

“嗯,我知道。”

月读安排了驸马府的厢房供我住下,从此我便每日学琴,尤为专心刻苦,琴技从生疏到熟稔,几日下来,竟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而对我而言,琴技无需太过苛刻,只需熟习梭罗禅寂一曲便可,因而次复一次地练习此曲,毫不懈怠,每日直至夜半三更方肯罢休。

此日与往常无二,我在厢房习琴,慕容清在一旁悉心指点,天色本是澄亮晴好,倏然铅云汇聚,狂风大作,随后一声霹雳,声传数百里。

二人俱是一惊,于窗边举目眺望,却见无数青雷从天而降,倾落向遥远的东方,其广若林,其威似涛,其声如龙,当中又隐有钟动鼎鸣之音。

二人相视沉重,却又见我周身红光隐现,明灭闪烁,慕容清当下大骇,惊不自已,“四妹,你的身体怎么了,怎么会有红光在闪?”

我不解摇首,心中屡有烦躁不安之意,“我也不知道,火神珠受到另外四颗神珠的感应时才会如此,难道寒逸又用土神珠做什么了?”

正待此间,却见门扉被一阵强风袭开,紧随而入的,是一团火红庞大的身影,遍身火红,五色彩翼,孔雀巨尾,竟赫然是不请自来的朱雀!

此间厢房本是宽敞极大,然即使朱雀收翼缩身,却也填塞了整个房间。

只见朱雀蜷缩着身子,浑身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颤抖,那种不言而喻的极致恐慌,我却是感同身受,如在己身。

慕容清眸中荡漾如水忧郁,迷惑不已,“朱雀怎么了?”

我抱住朱雀的脖颈,轻抚着柔软的彩羽,愁肠百结,“我能感觉到它很害怕,朱雀是上古神兽,能感应天地,恐怕世间发生了什么大事。”

“究竟是什么事,竟让朱雀如此惊慌?”

“我也不知,不过肯定是不好的事,看来我得赶紧学成回去。”

自那日起,朱雀便一直蜷在屋内,依偎在我身边,仿似受惊匪浅。

在西域待了半月有余,每日孜孜不倦地学琴,生活倒也安定无忧,一切风平浪静,苗疆的兵荒马乱,远在千里之外,分毫浸染不了此间宁静。

一番潜心努力下,琴技总算略有小成,梭罗禅寂已是能得心应手。

正是天冷风寒,我于王宫门口辞别二人,便径自乘朱雀飞天而去,然而甫至巫州府邸,却被告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当下惊骇欲绝——

寒逸解开了青龙神兽的封印,并得到了木神珠!

此时流萤、冷流云与舒亦枫皆还在各处调动人马,筹备作战事宜,府内便剩朱潇与白修夫妇与尹筠,于厅中相对凝重。

我怔坐侧座之上,只觉心如擂鼓,震骇已极,“原来那日天降异兆,竟是青龙解封所致,那股戾气太强了,连朱雀都感到害怕……”

雪白的纱衣纤尘不染,其上微微的褶皱,如同沧桑的心事。

朱潇修手加额,俊眉紧锁,苦恼不已,“这实在太匪夷所思,没想到他为了对抗我朝,竟出动了上古神兽,这哪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我敛眸收神,疑窦丛生,“青龙是上古圣兽,怎会轻易屈从于他?”

白修持扇悠步,一身暗制云纹饰的月白长衫,飘逸似仙,眉宇却是紧轩一线,“驱使神兽有两种方法,朱雀是心甘情愿追随你,而他应是靠力量收服了青龙,可见他的力量,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我但觉心惊如惶,纤眉忧郁颦蹙,“他已经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得到青龙的力量?他到底要干什么?”

在此凝重之际,两名丫鬟奉上茶盏,乖巧地福了福身,即又敛衣而退。

白修端起一盏清茶,意兴阑珊地浅呷一口,随即望向清亮的天外,方才喟然叹道,“他的功力本就极为深厚,又拥有土神珠,如今得了青龙神兽与木神珠,更是呼风唤雨易如反掌,举世之间,恐怕已无人能与之对抗!”

我端起案上茶盅,并无心就饮,只垂眸看着玉盏中数枚针叶上下翻卷,于茶香中幽幽道,“你不是说我身怀强大的神力么,能不能对付他?”

他放下茶盏,抬目若有所思,“若论力量,你并不输于他,他有青龙,你有朱雀,他有土木神珠,你有火神珠和飞天神力,而且还有后羿射日神弓对抗他高深的法术,更何况,飞天的力量,远非神珠所能匹敌……”

我不由得心下微愕,“真的?那我可以阻止他了?!”

白修却是摇首叹息,眉间烦忧聚而不散,“虽然他力量远不及你,但是你未曾修行,能发挥出来的力量少之又少,而他资质非凡,乃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因而能轻易发挥全力,这样一来,你恐难与之对抗。”

众人俱知他所言有理,却无甚良策,故而神色凝重,一时间厅中静默非常。

我敛眉深思一刻,继而起身行至门口,眺望门外风啸叶落,素颜波澜不惊,“二哥,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人暂时激发体内的所有力量?”

白修目光与我一触之下,顿如火石交集,瞬间便将对方心思炳若观火。

“四妹,你……”

“到底有没有?!”

“有是有,但是太危险了……”

“不管怎样,我也要一试!”

月下画眉

冰玉铸就的昆仑宫之中,三人相对静默,流淌了一地沉重的心事。

不顾众人的劝说,我决心既定,便与白修一同来到昆仑,因为举世之间,只有昆仑掌门通晓此法,所以便来求他相助。

昆仑掌门听白修道完来意,轻轻吐出了一声惘然叹息,悠长白发飞扬,绒边白袍舞动,若一朵白云,逐级冉冉而下,仙姿神韵尽显。

“倘你执意为之,我亦不便阻拦,但以你凡人之躯,贸然承受火神珠与飞天的神力,定会付出难以预料的代价,你可想清楚了?”

我抬眸还睇,坚定溢于言表,“我心意已决,还望掌门成全。”

掌门清逸的眉目之间,燃起了三分悲凉之情,“既然如此,我便如你所愿,他如今有青龙神兽在手,已非我等所能对抗,但愿你能阻止他。”

“即已答应过掌门,我便自当尽力。”

他微微颔首,转而目视我身畔的白修,语淡如烟,“还请白公子暂且回避一下,我要为她施加咒术,不能为外人打扰。”

白修向掌门施足一礼,又担忧地瞥了我一眼,凤表龙姿,云步而去。

待施术完毕,我由昆仑宫中盈盈而出,正见白修迎上前来,目见不免焦忧,“四妹,怎样了,身体可还好,有没有不舒服?”

我若无其事地摇首,睇观掌心纷乱的纹路,心下忧思无限,“掌门说咒术只能维持三日,所以我必须在三日内阻止他,我们快回去吧。”

回得巫州时,已是蟾月甫升,正得知各方忙碌之人折回的消息,遂亟不可待地疾行至厅内,果见众人齐聚一堂,却独不见舒亦枫。

流萤见我平安无事,不禁眉开眼笑地挽住我,冷流云亦是欣慰释然。

目光流转间,却见正中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偌大的长方形锦盒,不由疑惑步去,轻抚着长形锦盒,不解探问,“这是什么?”

朱潇笑得意味深长,“你打开看看便知。”

狐疑不定下,我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打开,登时一架古琴跃然于荧烛下。

古琴乃是由生于天慕山积雨潭的黑樨木制成,以南海玄晶踱边,两端镌刻有梅兰竹菊的纹样,精致古雅,却莫名有一股迫人逼仄之气。

与普通古琴不同之处在于,此琴并非七弦,而是足有八根琴弦!

朱潇轻拍了拍我的肩,幽渺长叹,“这是我请巫州最好的名匠打造的八弦琴,刚好来得及用,世上也只有你一人能使用它。”

青霜儿顿时笑靥如花,禁不住惊呼,“好漂亮的琴!”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纤纤玉手,正要探向古琴,却在半途被白修陡然截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如果你想死,就尽管碰好了!”

恍如乍遭电击,她倏然缩回手,众人亦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

我轻轻阖上盒盖,郑重其事地睇向朱潇,“大哥,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他微微臻首,眼波横流间,不减睿智流光,“兵马都已调遣完毕,凤凰城附近暗中聚集了所有应到的人,已是万事俱备,随时可攻城。”

流萤与冷流云亦默然点头,示意一切如之所言,万无一失。

此夜虽是大战前夕,众人仍是欢快共享了晚膳,以慰来之不易的相聚。

待众人皆散,我抱着八弦琴回到厢房,然而甫一关上门扉,便陡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惊觉之下抬手,却闻一道冰凉嗓音袭入耳中——

“飞,是我。”

一瞬的愕然下,我幽幽收手,轻舒一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舒亦枫毫不松懈地环抱住我,下颔搁在我肩上,冰凉的呼吸丝缕吹拂在颈边,轻语迷离,诉不尽的蛊惑迷人,“那么久没见你,我想你了。”

我无奈地努努嘴,“又不是见不到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房休息了。”

“我不要,我就在和你在一起。”

我竭力掰开箍在腰间的手,回身对上那双妖娆的桃花眸,有气无力地叹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你是准备走着出去,还是要爬着出去?”

他不容分说地将我打横抱起,对我的惊异置若罔见,挥袖拂开圆木案上的杯盏,将我放置其上,又夺过我怀中的八弦琴,信手抛落在墙边柜上。

旁观他一举一动,我疑惑颦眉,“你搞什么名堂?”

却见他折回我面前,双手撑在我两畔案沿,若即若离地将我锁在怀中,倾身近在咫尺地凝注着我,唇红齿白间,冰凉的曼陀罗花香氤氲。

屋内灯烛不就,惟有淡银月华穿窗而入,倾泻了满室如雪白霜。

骇视眼前妖魅蛊惑的俊颜,我不由一阵发虚,“你、你要干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逼视着我,迷幻的眸底衬着皎月的光环潋滟生辉,唇瓣弯起一抹阴冷的笑弧,“老实回答,你今天去哪里了?”

我心下一凛,眸光闪烁地瞥开视线,“没、没干什么。”

他复将身子更倾过来,直至与我鼻尖轻触,凝视我的桃花眸染上威胁,“不准瞒我,朱潇他们不肯告诉我,那么就由你亲自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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