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

我眺望城下激战,心中正纷乱如麻,只见远处沃野上逐渐浮出一团黑云,竟又是一队黑色人马,迅猛由远及近,携着滚滚烟尘席卷疾来!

凝眸眇视之下,却见众黑衣人簇拥中,一道幽魅紫影毫无预兆地跃入眼帘,却无异于喜从天降,瞬间扫去了我满怀抑郁,欢喜如泉水般自心底涌出。

只见那人策马疾奔,华美的幽紫锦袍猎猎飞扬,黑发在玉簪斜绾下,仍如泼墨散舞,那发中隐现的俊颜妖美绝伦,宛如梦幻泡影般不真实。

是舒亦枫!他来救我了!

一念及此,我登时心头激荡不已,喜悦溢于言表,星眸中已隐有水波闪动。

舒亦枫领着众人快马奔来,向城墙上抬首望来,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眸直直凝着我,瞳中凝粹的月华耀眼生灿,蓄满镂心刻骨的痴恋。

恍若有觉我神情变化,身畔的寒逸悄然凝起了俊眉,“来人,先送师父回谷!”

一令即下,立时便有两苗女步上前来,伸手挽过我的双臂。

我霎时只如被一盆冰水淋过,惊煞了满面素容!

好不容易见到他,难道又要分开么?

我想见他,我不要再回去……

一时间思念绵绵而至,我耐不住满心如火的焦灼,猛地挣开身边两人,使出浑身微薄的力气,在一片惊呼声中,倏然从墙头一纵而下!

红纱盖头飘了开去,纤长清澈的银发,流瀑般在空中飞散开来。

这惊鸿一幕,不仅惊愣了城上百众,亦震骇了城下交战的双方!

我仰身遥望着天际,任由自己不断下坠,冷风呼啸过耳,心下只觉如蒙大赦的释然,一抹久违的恬淡笑意,自唇瓣袅袅萦绕开来。

那一袭水红绫纱华美雅静,其上银线绣染的辉煌凤纹,潋滟生辉,衣裾四散飞舞之下,宛如一朵娇艳的红云,在半空舞成绚烂的华彩……

纤美窈窕的身躯,恰如绯色轻羽一般,缓缓飘坠直下……

那一抹倾世的风华,几令日月失光,万物失色,瞬间惊艳了在场所有人!

这一瞬,天地万物都陷入寂静之中,徒留风舞南墙。

一时之间,众人竟忘了手下的殊死搏斗,均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抹轻飘飘坠下的红云,怔忡入梦之际,亦不由自主地浮上了紧张之色。

从城墙上掉下来,就算侥幸不死,也难免终生瘫痪了。

舒亦枫已是惊怒满面,发疯似地策马狂奔,直向那抹绯影而去。

高耸的城墙之上,寒逸难以置信的清冷俊靥,云隐惊骇欲绝的清莹眸色,以及,银翘惊慌失措的灵秀俏颜,均在空茫视野中愈渐远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团瑰丽的红云,稳稳地落入了恰巧策马而至的男子怀中!

绯红的纱巾,亦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沉淀了一地喧嚣。

无人目睹,尘埃落定的那刻,红衣少年眼底弥漫的浓烈蚀骨的嫉妒。

失重的虚空感陡然消逝,我只觉浑身落入绵软的怀抱中,恍惚抬眸间,正撞入一双狭长迷离的桃花眼,依旧妖魅绝艳,一如当年西域初见。

随即但闻一声马嘶,几乎奔得脱力的白马,堪堪停在了城墙下!

旁观众人亦不免懈了口气,惊觉回神间,周围顿又刀光四起。

明亮的天色下,舒亦枫莹白绝美的面容上热汗涔涔,正急促地喘着粗气,伴随着丝丝冰凉的曼陀罗淡香扑鼻,显是未从方才的狂奔中缓过气来。

一队人马护在周围,纵使四下兵戈交鸣,风起云涌,却分毫浸染不入此间。

凝眸眼前男子怒得发紫的俊容,我气定神闲地竖起胜利的“V”字,冲他微微歪头,惬意地眯眼一笑,“Nicecatch!接得好!”

他死死地凝盯着我,如此急喘了片刻,方有言语之力,出口便是似要将我挫骨扬灰的盛怒之言,“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想死吗?!”

我促狭地睇着他,言笑晏晏,“有你在,我想死也死不了。”

他犹自气喘吁吁,怒不可遏,“你死不了,我都要死了!”

我忍俊不禁,噗嗤而笑,被我这么一折腾,估计他离猝死也不远了。

这一笑不打紧,然而潋滟清笑之间,发上红色绒花飘摇,绯色翎羽轻颤,两鬓红玉珠帘亦随之盈盈晃荡,配着淡妆素描,端的是如玉玲珑,似羽轻灵,美不胜收,竟令面前怒容正盛的男子,不由自主地看得痴了。

纵是艳露凝香,柳亸花娇,抑或是倾国飞燕,粉黛玉环,又哪比得上这云破月开的嫣然一笑……

那一刻,他决定要永远守护这份笑,不再让它被悲伤浸染。

舒亦枫恍然回神之下,又堆起了万般责备,疾言厉色地喝止,“还笑!你别跟我玩这种九死一生的游戏,我没几条命够你折腾!”

我自是心知肚明,他是气我不好好珍惜自己,轻易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我饶有趣味地轻捏他冰凉滑腻的俊脸,含笑妙目轻睇,“你怎么会来的?”

“我的女人要嫁给别人了,我要是不来,还算是男人吗?!”

他没好气地怒瞪我一眼,随即抬首直视城墙上少年眼中的冰寒,柔美的唇角斜斜勾起,银瞳里洋溢着胜利的笑意,恍若在宣威耀武。

我不期然地抬眼望去,只见那抹红影凝立岿然,竟毫无追来阻拦之意。

舒亦枫霍然调转马头,策马向城外奔去,一干黑衣人马掩护在周围。

我安心地依偎在他怀中,仰望着那绝美侧颜,不顾身下马奔的颠簸,徐徐伸出手,以水红纱袖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晶莹的汗珠,动作极尽温柔。

马不停蹄间,他似乎微微一怔,转而垂首睨向我,面上仍是不化的阴怒,“怎么,让我这么辛苦,这样就想补偿?!没那么容易!”

眼见他即又认真直视前方,我但笑不语,不动声色地悄然凑过头去,柔嫩温软的胭脂唇瓣,蜻蜓点水似地,轻落在那吹弹可破的侧颊之上。

这一刻,仿佛难以置信一般,他硬生生地怔在当场,眉眼定格成画!

纵是千言万语,难表一世痴心。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顿时把持不住身形,一阵东倒西歪,在马上左摇右晃,险些跌落下去,急忙控缰之下,方才堪堪稳住了策马之势。

见他惊吓过度,我不禁掩口轻笑起来,一派幸灾乐祸之态。

他复又低首回眷,覆手轻探在我额上,眼神极为古怪,犹若在目睹一个稀世怪物,“你发什么春?!难道那小毛孩也对你下媚药了?”

闻言一愣,我愤然偏开头,“什么媚药,不明白就算了!”

他愕然一怔之下,仿似若有所悟,低眸深凝着我,飘舞的黑发中,霎时浓浓的笑意,在精美的眉目之间晕染开来,那种柳暗花明的极致欣喜,宛若一缕静谧夜色中最璀璨的明光,将那妖魅绝艳的俊颜,冉冉照亮了。

他徐徐俯首凑到我耳边,耳鬓厮磨地轻喃,“那么,你是爱上我了?”

我无奈地搬唇撅嘴,“明知故问。”

他紧紧地将我揽在胸前,手下霸道的力道,好似要将我揉入身体中去,下颔痴狂地摩挲着我的头顶,言语间掩不住的欣喜颤然,“飞,我真是太开心了,我终于得到你的心了,我要你立刻嫁给我,真正成为我的女人!”

“我不要!”

他眼底一沉,垂眼斜睇,眉角罕见地流过一丝惊慌,“为什么?!”

迎着他探问的眼波,我垂首低眸,把玩着发间的红绒绳带,支支吾吾道,“我只是对你有了那么一点点感觉而已,还没到以身相许的地步。”

他脸上惊慌即逝,转而泛上不豫之色,“有没有搞错,我千辛万苦努力了那么久,你才有一点感觉,太不划算了,我不干了,我罢工!”

我扬起下颚,趾高气昂地逼视,“你敢?!”

他醉目斜挑,无限妩媚意,“我不敢,不得到完整的你,我是不会罢休的。”

我正经八百地臻了臻首,旋即咧嘴一笑,老气横秋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鼓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还得看你表现啦!”

他不由轻笑出声,情不自禁地一手捧过我的头,细细绵密的吻,雨点般不断落在我头上,极尽缠绵之态,“飞,你怎么可以这么迷人,真高兴我是唯一可以拥有你的人,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感觉的?”

这句突如其来,瞬间惹出了我两颊红晕,一时无措地垂眸对手指,“就是被困在凤凰城的时候,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点点想你……”

他笑韵盎然地眄睐怀中的我,桃花眸里似水的柔情,恍若要流溢出来一般,“你穿嫁衣的样子真的太美了,是世间最美的新娘,以后只能为我而穿。”

“才不要。”

“这可由不得你!”

忽觉一片阴影笼罩而下,却是他蓦然俯下头来,青丝袅袅垂落之间,凉柔的唇瓣,深深地吻在了我眉心蓝焰上,道不尽的旖旎痴恋。

在我微愕之际,他复又抬头目视前方,专心致志地策马飞奔,喜形于色。

我欣悦地依在他怀中,扫过周围紧随的人马,但见一只彩蝶自后面翩翩飞来,本是极为纤小的身子,却携带着一支珊瑚长笛和一个琉璃摇铃。

我微吃一惊,难怪刚才未见七灵蝶,它竟是为我寻东西去了。

七灵蝶飞舞而来,珊瑚玉笛与魂铃不偏不倚地落在我怀中,我霎时喜不自禁,任由七灵蝶栖息在指尖,轻轻吻住了那斑斓剔透的彩翼。

欣喜庆幸之余,我转首顾盻身后渐远的城墙,冥冥之中,恍惚目见,那素来清冷无色的少年面上,竟恍似有一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八弦琴诅咒

待得逃离凤凰地界,我与舒亦枫便弃了骑马,乘朱雀疾飞至巫州府邸。

舒亦枫抱着我步入前厅,立时便有一道月白修影从厅外流逸而入,却在门口处堪堪顿住,接踵而至的几人亦如撞鬼神般,不约而同地怔在门口。

眼见诸人几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我迷茫地探手抚脸,“你们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却见一抹紫色娇影越众而来,一把抓住我袖中柔荑,桃腮杏眼一派喜滋滋,“师姐,你穿嫁衣的样子真的好好看,流萤也要穿!”

我淡淡莞尔,疼爱地轻摸她的脑袋,“流萤会有穿上的那天的。”

诸人一一回神,穿门而入,欢聚一堂,一阵慰问关怀。

赵凌寒生性冷漠,不屑与众人为伴,因而独自住在驿馆之中。

白修细细打量着我,微笑揶揄道,“四妹,你终于成亲了,我和大哥本来想去喝喜酒的,但是舒公子不让我们插手,非要一个人去,我还担心他一个人应付不了,没想到他居然能把你救出来,你不会怪我们吧。”

我轻轻摇首,示意舒亦枫将我放于一旁檀木椅上,却见满厅亲朋好友之中,独不见那冷酷少年,不禁迷惑颦眉,“冷流云呢?怎么没看见他?”

朱潇付之一叹,悠然就坐正位上,“冷公子得知你要成亲,也赶去救你了,我刚刚已派人去传信,通知他你回来的消息,应会很快回来。”

舒亦枫锦袖一甩,眉间聚起三分刻毒,“他还回来干什么,最好死在外面!”

“在杀了你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诸人闻声偏首一瞧,只见一道修影穿庭而来,蜂腰削背,轩然霞举,蓝白衣袂猎猎飞扬,俊朗无匹的面上镌刻彻骨的冷冽,正是去而复返的冷流云!

我朝来人霁颜一笑,“你回来了,没事就好。”

他目及此番妆靥的我亦是一怔,随即疾行而来,却见舒亦枫紫袖一拂,拦住了他的来路,蓦然抬首间,目光相接处,似有电闪雷鸣。

眼见两人互相敌视,我但无奈摇首,转首流盼悠坐品茗的白修,“二哥,我被寒逸封住了穴道,浑身无力,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解开?”

白修放下琉璃玉盏,锁眉凝思,“他点的穴,自是我们这里任何一人所无法解开的,不过,尚有一法可以一试……”

白舒冷三人与流萤一番准备,与我面前排成一条长龙,后面一人以手抵前人之背,将功力汇聚传送而来,由冷流云掌中蓦然发出。

我的左腕被冷流云攥在手中,顿觉一道真气,试探性地从手间冲入,霸道地游走于四肢百骸,迅速向丹田行去,瞬间冲破了某种坚固的滞碍!

我身子一震,被封锁的内力立时散入四肢,浑身束缚尽开!

虽然一人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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