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亦在那逐渐涣散的瞳孔之中,支离破碎……

七夜落雪成伤,香兰化灰烬,爱恨几时休。

我惊煞了雪白的素颜,只觉心似血悲戚,犹如被这寒夜冻住了一般。

不远处的楼阁阴影之中,一抹水碧色的修影长身伫立,他的身畔,即是去而复返的汝鄢婵,以及,手持腾蛇法杖的两名巫师。

显而易见,正是那两名巫师,夺回了对苏游影的控制。

云隐遥遥地凝望着我,模糊的眉目之间,诠释着不辨的神情,琴瑟般清柔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出,“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蝉衣。”

红裳唇角血流如溪,痴情地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男子,只见那依旧华美得无懈可击的俊颜上,一片冰冷无情,就如同,这永无止境的暗夜一般。

柔若凝脂的玉手,蕴藏着数不尽的依恋,瑟瑟地轻颤着,探向男子僵凝的面孔,却还未待触及,便如凋谢的残花一样,悄然垂了下去……

那袭鲜红的如羽华裳,亦如失了魂魄般,颓然滑坠在地,香消玉殒。

我自银翘怀中翻落出来,吃力地爬到红裳身边,小心翼翼将其拥入怀中,心下焦忧似焚,声声呼唤,“红裳,你怎么样了。”

红裳委顿在我怀中,眼中光芒愈渐黯淡,玉手却执拗地伸向苏游影,恍惚呢喃,“教主……没想到,我会死在教主手中……”

鲜红的血,从她身上汨汨流出,染红了我雪白的绫纱,在石地上无尽蔓延。

对自身伤重置之不理,我竭力向她体内输送真气,试图护住心脉,然而几番周转,她的伤势不见半分好转,我已急得落下泪来,发疯似地徒劳运气。

云隐静默旁观,神情一丝不变的清谧,银翘却是垂首不语。

月,异常明亮,明晰了月的皎洁,亦突兀了月的孤独。

红裳望着夜空明月,苍白的素容上宁静无比,声音轻渺得宛若梦境,却似在极力辩解着什么,“我的命,是座主救的,是他送我到教主身边,听命于座主,只为报答他的恩情。但是,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教主,当初委身舒亦枫,只是为了把冥阴教送给教主,来获得教主的原谅,我只是,想回到教主身边……”

她做的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苏游影。

蓦地,她凝聚起全身的力气,倏然死死抓住我的手臂,一双寒目炯炯地盯着我,血流不止的唇齿间,极为艰难道,“教主,会原谅我么……”

我不顾被抓得生疼的手臂,紧紧握住那颤若风中之烛的素手,只觉心痛如刀绞,忙不迭点头凝噎道,“会的,他一定会原谅你!”

好似全身都松懈下来,平生首次,亦是最后一次,她唇边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这抹笑,不复以往的阴冷怨毒,而是娴静宁谧,宛如月下仙子。

攀在臂上的玉手,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那双艳绝人间的美眸,亦在月下悄然阖上,整个人再无一丝声息,只那柔静的笑颜,栩栩如生。

我抱着不盈一握的纤躯,任由银发垂泻满地,心痛不可自拔,泪落不止。

这一生,她爱得太辛苦,但愿下一世,能有真心爱她的人。

严重的内伤,与岔乱的气息,一股脑儿蜂拥而上,我禁不住倏地一张口,一蓬血雾喷涌了出来,身子终于不堪重负,倒地不省人事。

“蝉衣!”云隐跑来抱飞,

城门逼婚

待到梦醒之时,已是日上三竿,随浮光映眼的,即是寒逸清冷的俊颜。

寒逸正坐于床榻边,见我苏醒,紧绷的面色依约有了些舒缓,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身来,语声清冷如雪,“师父感觉好些了没?”

我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脑中迷雾萦绕,“我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受了重伤,昏睡了两日,巫祝已经替你医治过了,并无生命之忧,现在师父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心休养。”

我脉脉回想那日情景,忆及红裳的惨死,顿时心生悲悯,无穷的抑郁如春雨润物而生,黯然埋首发间,“逸儿,师父求你一件事。”

“何事?”

“那个死去的护法,和被巫祝操控的尸体,你可不可以从他手中要来,将他们送去杭州安葬,师父只有这一个请求了……”

他淡眼注目着我,“好,我答应师父,师父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是什么?”

他将我从床上抱起,当即吩咐下去,让城中百姓聚首城门,道是有要事宣布,随即在一众武卫随行下,策马奔出月谷,登上青砖城墙。

此时日正中天,阳光淡朗,城墙下人头攒动,声息频密,由城墙上纵目眺望,古城的山清水秀尽收眼底,周围立满佩刀守卫,凭空带出几分肃穆。

在汝鄢婵随侍下,云隐巫袍假面,静立不远处,目光恋恋不离我身上。

我对红裳之死耿耿于怀,从而对云隐心存芥蒂,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

寒逸抱着我立于城墙上,冷眼睥睨芸芸众生,青色衣袂在风中静静飘扬。

月谷的九名巫师已悉数到场,垂首恭立寒逸身后,只蓝发紫眸的银翘,却是精灵俏皮,一双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不胜欢快地打量四下。

城下百姓交头接耳,言谈之间,不乏钦佩赞美之辞,这位少年才俊的城主如今首次现身,让众人震惊之余,又多了几分天人般的景仰。

但观寒逸的绝代俊容,清冷风华,众少女已怦然心动,媚眼如丝。

寒逸静静地抱着我,临风傲然俯视天下苍生,清冷的声音从城墙上千重传下,宛如琉璃玉碎,“大家且听好,我手中这位是我的师父……”

万众哗然一声,顶礼膜拜地抬首仰望,纷纷屏息凝神静听。

凤仙客栈的掌柜夫妇亦在城下,此时正是目瞪口呆,全然不可思议。

寒逸垂眸看定我,清爽的短发风舞,冰雕玉琢的俊靥上,篆刻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然之意,“凤凰城将会有一场喜事,我将要迎娶我的师父!”

此言平淡如水,落入大庭广众之下,瞬间惊起了满城轰动。

云隐硬生生地怔在当场,目光从我身上撤离,不敢置信地转投向寒逸。

银翘仅是愕了一瞬,进而迷茫吮指望天,似乎未明此话的意味。

我霎时似梦初觉,惊不成言,“逸儿,你……”

他清靥不改坚定色,黑眸幽闪,“早在三年前,我便决定要娶师父,现在我长大了,我要做唯一陪伴在师父身边的男人,成为师父的依靠!”

急火攻心之下,我不由微微咳了一番,转而掀眼迎上他桀骜不驯的坚毅,忧郁地颦蹙纤眉,“逸儿,我知道你把师父当成唯一的亲人,但是终生大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你想让师父陪在你身边,也不用这样啊。”

“我没有开玩笑!”他回得字句铿锵,额发轻垂之下,眼波灼然生灿,咄咄逼人,“我是真心喜欢师父,想做师父的男人,而不是亲人!”

我惊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心下百味杂陈,乱作一团。

三年前与他相依为命,纵使万般疼爱,我却只是将他当做唯一的亲人,难怪先前要撮合他与银翘时,他的反应那么激烈,原来他……

此举着实惊人,城下已是群口啾唧,七嘴八舌间,有道贺恭喜者,有叹惋失落者,亦有不解鄙夷者,毕竟是师徒之谊,怎可乱了世间纲常。

心中千百个念头闪过,少焉,我黯然垂下眼睑,忧心忡忡地摇首,“可是,师父一直将你当做亲人,并无非分之想,师父不能……”

他深深目视我,决然不疑,“徒儿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师父什么事都可以顺着你,但是这件事不可以。”

迎着我满面的坚定,他眼中寒光乍起,转瞬又隐敛无痕,默然凝了我片霎,转而视瞻满城繁华如梦,深沉如霜的面孔蒙上了一层冰寒,声冷幽诡,“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师父,这个凤凰城也只为师父而存在,若是师父不答应嫁给我,我空有这座城池也毫无意义,不如,将它一举毁了吧。”

我瞬时惊心骇神,双眸瞠如铜铃,一颗心如坠冰窖!

怔愣之间,他空出一只手来,面上殊无波澜,掌中却缓缓运起了沛然灵力,青色广袖无风自动,袖中风息隐约,爆发与否,全在一念之间。

他这一出手,整个凤凰城便会被夷为平地,城中将无一人生还!

银色面具之下,云隐虽不辨神情,但那隐露于外的一角,却是宁静安详。

我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楚,轻按住他悄然作势的手,略显疲惫地阖上眼眸,仿若看倦了世间纠葛,“逸儿,不要,师父答应你就是了。”

他总是那么一意孤行,无意间收的这个徒弟,当真是祸非福么?!

“多谢师父。”

他悄然收敛了灵力,向城下万众遥声宣扬道,“我和师父的婚礼定在十日之后,届时举城欢庆,千家万户务必出迎,庆贺婚礼!”

众生回神之下,便有齐声欢呼遥遥传了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恭贺城主!恭贺城主……”

我身心俱疲地阖眼躺在寒逸怀中,一颗莹润的蓝泪,悄然融入尘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