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生姿,我抱着棉枕坐于窗边矮柜上,背倚晶莹的墙壁,咬着拇指暗自凝思。

晚霞透过阁顶泻下,映染出飘逸的蓝色华裳,绫带在周身随风飞扬,清澈的银发泻了满身月华,莹润的小脚跃然于霞光中,宛如静影沉璧。

水晶楼阁外不远处,一抹水碧修影静立晚霞中,恍若轻烟一般幽渺。

少年静望着窗边那抹幽蓝倩影,纯澈如画的俊颜,被晕染得朦胧无比,“今天的情况怎样,她一切都还好么?”

汝鄢婵垂手静立一旁,容色无表,“和往常一样,整天心事重重。”

疼爱的无奈,在他标致的眉眼之间舒卷开来,“如果她又躲在哪个角落不小心睡着了,记得立刻告诉我,她还真像个孝呢,总是让人操心。”

“是。”汝鄢婵眸光流转之下,垂首斟酌道,“少主,汝鄢婵有一事不明,你既已将林姑娘带回,为何每日只在一旁注视她,却不去见她?”

少年抿出一线苦笑,犹若镜里观影的飘渺,“我做了那样的事,她是不会原谅我了,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她?能远远看着她好就够了。”

汝鄢婵缄默不语,只那漠然的双眸,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你回去继续照顾蝉衣吧。”

少年拂袖而去,身姿纤弱优雅,水碧色的锦衣在夕晖下轻扬如画。

我正冥思苦想,甫见归来的汝鄢婵,立刻迎了上去,请求她给我找来一些医药典籍,云隐曾嘱咐过,我的需求都会尽量满足我,汝鄢婵也只得应允而去。

我扶门而立,望着翩翩离去的黄影,心下脉脉思量。

如今空想也毫无用处,必须依靠药典,我才能想出对付尸蛊炼魂的方法。

忽觉背后骤起一股凌厉的杀意,我惊觉之下,连忙侧身一个翻滚,一条红绫破空而来,猛地劈打在门边,在水晶墙壁上落出一道深刻的痕迹。

我蓦然抬首,却映入一道婀娜高挑的红色纤影,乃是红裳无疑。

我半蹲于地上,蹙起纤细双眉,“你来干什么?”

她周身红绫张牙舞爪,薄唇尖叶,素心冷眼,“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了,我怎能轻易放过,你现在毫无武功,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喝声未落,那窈窕的纤影就一跃而起,周身同时放出数条红绫,若长虹经天,一声呼啸,若电闪雷鸣般向我卷来!

我惊怒交集,当下脚下一滑,堪堪避过了她势挟万钧的一击。

漫天红绫凌空翻卷,在空中摇曳生姿,犹若佳人翩然起舞。

我灵猿飞鼠般左右腾越,雪白赤足在水晶中跳跃如鹿,然面对她排山倒海的攻击,我明显力不从心,转侧之间,身上已被擦开数个大大小小的伤口。

红裳冷素一笑,一条红绫瞬间卷住了我脚上锁链,将我猛地拖倒在地,立时又见四绫齐发,自前方迅猛袭来,此时生死悬于一发,我挡无可挡,避无可避,眼见红绫飞舞而至,恰似灵蛇卷舞,顷刻牢牢缠住了我的手脚。

四条红绫分别缚住我的四肢,另一端紧紧盘在阁内四角,整个人被呈大字凌空架起,不得撼动分毫,已如砧板上的羔羊,只能任人宰割。

红裳素手间操着一条红绫,笑得森冷诡谲,“林飘飞,你终于落在我手上了!”

在此生死攸关之时,我却怡然不惧,面上波澜不惊,“能让你如此费劲心机地对付我,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你到底想怎样?”

她皓腕一抖,红绫登时如电过空,猛地劈打在身上,我只觉一阵火辣辣地疼痛,一口鲜血如泉喷出,身上立时绽开一道斜长的血痕。

她冷笑中私藏着嗜血的味道,声音从皓齿中迸出,显得忧悒冰冷,“杀了你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我要慢慢地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红绫又劈空落下,接踵不断,带起血痕在身上一一炸裂开来,躯体上皮开肉绽,伤痕纵横交织,在绯色晚霞中瞧来,骇目振心。

我只觉胸中血气翻腾,齐涌上头,浑身痛不可抑,四肢被缚得死紧,连躲避都无能为力,脑中昏昏沉沉,牙关紧咬不放,不发出半点痛吟。

柔长的银发倾泻满身,却已不复清澈,染上了点点鲜血的阴霾。

她不断挥舞着红绫,唇齿间极为怨恨,“为什么教主会被你这种人迷住,最后还为你而死,我不甘心,我究竟哪里比不过你,你说啊!”

我因她迷离眼波下所蕴藏的冰寒而惊悚,眼前红影乱舞,遍体浴血,已浑然不觉,心下只平生出无尽悲凉,对她恨意全无,惟有深挚的同情。

她,应是比世间任何女人都要执着而可怜,付出一切,却一无所获。

她与之前的我极为相似,我为多人付出,她只一心一意为心爱的人付出,却都是不惜牺牲一切,殊不知,这样会让为之付出的人伤心痛苦。

我被架在半空,无计可施,身上衣衫已是凌乱不堪,缓缓露出惨淡的微笑,“感情的事,谁能说得清?如果能让你消气,我受点伤也没什么,只希望你能从痛苦中解脱,为自己而活,苏游影也一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

她眸低怨意更甚,“闭嘴,我要怎么做,轮不到你来说!”

临陷昏迷之际,我一径笑得毫无阴霾,“还有,我想最后提醒你,最好赶快离开,否则让云隐发现了,我也帮不了你……”

紧接着又是一道红影落下,我猛然打了个冷颤,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延续香火

不知何时,梦醒如朝露散无踪,睁开久闭的双眼,目之所及,仍是熟悉的水晶楼阁,恬淡的日光由阁顶径直洒落,映出满阁的玲珑剔透。

我自床上坐起身来,长发泻了满身银华,遍身只觉隐隐作痛,垂眸一顾,但见身上有淡淡的血痕隐约,但都已无大碍,云莲天衣依旧纤尘不染,显是已被清洗干净,原本交织的裂缝此刻却是完好如初,仙物着实非同凡响。

此时只见汝鄢婵着一袭淡黄长裙,手中托着一盘美味佳肴,由门外翾轻而入。

我乍然忆及先前之事,急忙脱口问道,“我昏迷后究竟发生什么了?”

汝鄢婵将饭菜一一置于桌上,素色云袖拂过水晶桌面,细薄的唇瓣微掀,声淡如水,“那日幸好少主及时赶到,从红裳手中救下了你。”

心下一紧,我亟不可待地追问,“那红裳呢?”

“她敢那样对你,少主已经将她关起来了,自不会放过她。”

我起身行至桌边,就坐于水晶椅之上,垂首如水银丝中,不免微微黯然,“你可不可以让云隐不要为难红裳,其实那日是我不对。”

“她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你还想维护她?少主亲自为你上药疗伤,照顾了你三天三夜,你的伤才能好这么快,你怎么不为少主想想?”

我悚然一惊,“我睡了三天?”

她静默立于桌边,手中抱着已空托盘,玉容一如往日清漠高华,“少主不敢面对你,但又不放心你,所以才下药让你昏睡,他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瞬时默然,款款拾起玉箸,冰蓝双眸隐入额发暗影中,“云隐对我的好,我怎会不知,只是他却要做那样的事,我不得不阻止他。”

“少主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

我心下微微斟酌,踌躇着低道,“可不可以告诉我,巫州的战事怎样了?”

“我也不知详情,只从少主那里听说,黔中节度使回巫州后,战局有所扭转,唐军已连获几场胜利,形势于苗军极为不利。”

我终于安心落意,朱潇不愧为罕见的将才,回去执掌大权不过数日,便已扭转乾坤,如此一来,唐军大获全胜,也只是时日问题了。

我不再言语,埋首吃起珍馐美馔来,却不知不觉生出异样,分明秋高气爽,日光柔淡,一股麻痒的热浪从丹田辗转全身,浑身随之愈渐燥热。

我不由以手扇起风来,茫然四顾,“汝鄢婵,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热啊?”

拂面而过的仍是凉风,这份燥热不似被外界感染,反似由体内而发。

“自是如此,因为你服了媚药。”

她轻声漫语,却仿若晴天霹雳炸过耳畔,将我惊得无以复加!

饭菜里下了媚药?!

我蓦然抬首还睨,眉间聚起淡淡怒意,“为什么?”

她轻瞥下来,双眸不改淡漠颜,“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少主。”

“云隐让你这么做的?”

她轻轻摇首,不着粉黛的面容浸染在日华之中,越见国色,“是我自己的主意,少主是唐门仅剩的直系血脉,日后必须继承家业,他只钟情于你一人,除了你不会再要别人,也正因太过爱你,他一直都不敢碰你,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与少主尽快结成连理,以延续唐门香火,完成老堡主的遗愿。”

我只觉心中怒意上涌,不可遏制,“你们唐门的事与我何干,为什么要把我拉进去?难道你为了唐门,就可以随意利用别人?!”

她淡淡地眄睐着我,犹似事不关己,漠然视之,“不,只有你而已,只要你成了少主的人,便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终生保他安然无恙。”

“你错了,我不会因为这样就委身于一个人。”

“你被困在这里,根本逃不掉,至少能为少主延续血脉。”

“你太过分了!”

“你且稍安勿躁,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少主,只要告诉他你出事了,他马上就会赶过来。”

我双臂痛苦地环住身子,只觉似千万只蚂蚁一点点地咬噬,那股麻痒燥热如熊熊烈火般烧遍全身,难受地喘息不定,颊边渗出细密的热汗。

汝鄢婵仍旧静立垂首,纤长窈窕的身姿,在素雅的锦衫中勾勒出来,素容沉如一潭死水,即使泰山崩于前,也无法惊起一星半点的波澜。

一道清脆的少年之音,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自背后袭耳而来——

“蝉衣!”

我心下一颤,咬牙低喝,“别过来!”

云隐浑不依所言,一举奔至我身边,见我汗出如浆,满脸酒醉一般的酡红,俊靥上生出无限焦忧,转眸询问汝鄢婵,“她怎么了?”

“我给她下了媚药。”

云隐眸底一惊,隐现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汝鄢婵毕恭毕敬地鞠躬一礼,娇颜其姝,风华如昔,“我只希望少主能尽快为唐门续后,她快撑不住了,接下来就交给少主了,汝鄢婵告退。”

她幽幽道毕,不顾仍陷怔忡的云隐,便若一缕水烟般飘了出去。

云隐回神之下,转首返顾正瑟瑟轻颤的我,小心翼翼地伸过葱玉似的手来,双眉微微颦蹙,“蝉衣,你……你怎么样,还好么?”

我埋首紧抱着身子,一言不发,但觉身似火焚,越发难受,隐约间有一缕鄙暗香飘来,丝丝缕缕浸入心肺,竟似瞬时激起了心底的魔性!

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骚动,我蓦地站起身来,一手如电探出,猛然将身畔之人推按在墙上,无视他的惊慌,一双素唇不受控制地凑了过去,眼看便要袭上他宛如梨花花瓣一般柔嫩的双唇,却在一寸之处,戛然顿住!

近在咫尺地凝着那双盈盈大眸,我任凭脸颊滚烫,周身火热,仍拼命压制。

他被我按住双肩,被迫背抵墙壁,泯灭了原本惊慌失措之色,两颊转而泛起了淡淡的红霞,垂眸对起手指来,两颊笑涡若霞光潋滟,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那个……如果你想的话,我也会……努力的……”

我强抑纂身的冲动,无法抑制地急促喘息,徐徐地,将唇瓣凑到他的耳边,极为轻柔地呵气道,“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对他惊骇之容视而不见,我随手自身旁柜中取出一把匕首,紧攥于手间,凝眸对上他的秋水之瞳,“解开我脚上的锁链!现在立刻马上!”

他不住地摇头,眉心蹙起几重焦忧,“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能帮你解开,你现在中了媚药,不可以乱跑的,必须赶紧解除药效才是。”

“我不会杀你,”我淡淡霁颜而笑,左手撑在他耳侧墙上,缓缓抬起右脚,将匕首置于脚踝处,“你若是不给我解开,大不了我把右脚砍掉了再逃。”

他骇然怔住,不敢置信地望着我,琉璃明眸变幻不定。

那雪亮慑人的一泓,横在玲珑雪白的脚踝之上,清莹的琉璃锁链跃然入眼,天光落在刀尖上,折射出的一点寒星,将少年清秀的眉目,映得剔亮。

下一瞬,他面上骇色褪尽,转而展颜一笑,“这个时候别开玩笑了。”

我回以漫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