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地狱
自那日起,我便被云隐困在了月谷,确切地说,是被困在了华美的囚笼中,即便有七灵蝶陪伴,亦插翅难飞,日常饮食起居,皆由汝鄢婵照顾,每日目之所见,除却水晶楼阁,便是从窗口所能眺望的,一成不变的风景。
云隐身为巫祝,忙于运筹帷幄,策划反唐的事宜,却不愿让我知道,但每日必会来看我,偶尔会差人送来美食和玩物,供我打发时间。
纵使我对他冷言冷语,他却依然喜欢与我在一起,总是一副温顺的笑颜。
三日来,我无法逃脱,也无人来救我,可见月谷的防备,已是固若金汤。
又是一日清晨,我独坐窗台,望着窗外月谷的繁花似锦,手中捻弄着云隐制作的木头玩意,七灵蝶如影随形,眉间凝结的抑郁,持久不散。
床头水晶柜之上,银色的千韵盒仍是曲声悠扬,脉脉回荡在空寂的阁内。
“汝鄢婵,你为何要助纣为虐,你知道云隐做的是怎样的事吗?”
轻盈的云莲天衣,漫身绫带在风中起舞,与满头银发交织成绚丽的悲凉。
右脚脚踝之上,清莹的琉璃锁链,映衬着晨曦之光,潋滟生辉。
汝鄢婵黄衫翩跹,垂手静立一旁,素颜上无嗔无怒,“我只忠于少主,只要是少主的吩咐,就算赴汤蹈火,我也会去完成,其他的事,不愿多想。”
我空叹无能为力,忧心忡忡,“你的愚忠,只会害了他。”
“我会全力保护好少主,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少主。”
“你为何要对他那么忠心?”
“对我而言,唐门和少主便是一切,老堡主是我的大恩人,也是我最敬仰的人,他的托付,我会尽我所能去守护。”
我无奈苦笑,只将心叠付与残阙,“即是你坚守的信念,我也无法阻止。”
朦胧晨雾之中,一抹水碧修影,自万千楼阁间轻忽而来,依是那纤弱的身姿,纯澈无瑕的面孔,只那双手之上,却抱着一叠厚厚的书籍。
我视若无睹,依然若无其事,玩弄着错综复杂的木头。
云隐由门口步入,屏退了汝鄢婵,将那堆书籍置于水晶桌之上,随即依案而坐,含笑转眸流盼我,“蝉衣,你每天闷闷不乐可不好哦,为了能让你开心点,我决定多陪陪你,就算忙着做事的时候,也会陪在你身边。”
我稍蹙纤眉,依约不爽,“如果你想让我开心,现在立刻马上把我放了!”
他笑如倾歌,别有一番纯净的温顺,“除了这个,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言毕,他取过一本书籍,自顾自地细读起来,面上一派无邪的认真。
我把玩了片刻,仍不能解开木锁,不由心烦气躁,在屋内碎步兜转,赤脚浅踏莹润的地面,带起脚后琉璃锁链拖响不绝,衣随蓝绫飘飞。
云隐倒是毫不受影响,读得兴致盎然,时而眉目紧蹙,时而豁然开朗,时而执笔提笺,目随字移,神随书动,赫赫然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百无聊赖之下,全身放松地倒回床上,闭眼假寐。
恍惚之间,忽觉缕缕冰凉的感觉自脸上传来,蓦然睁眼,正映入一副近在咫尺的俊颜,手中持着一支饱蘸松墨的毛笔,唇边一派幸灾乐祸的笑意。
我恍然惊醒,下意识地探手抚上脸颊,摊开时竟一片墨染的浓黑。
他眸如菩提智珠,唇角笑不可抑,“蝉衣,你还是这个样子比较可爱。”
我骤然坐起身来,望向妆台鸾镜,只见原本白璧无瑕的面孔上,双眼外各多了一道黑圈,两颊各绘就三撇墨染的长须,竟神似猫科动物!
这小子竟在我脸上画画,还真是童心未泯!
我登时愤气填膺,一把夺过他手中狼毫,猛然将他按倒在床榻上,随即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正欲乱画一顿,却在举笔的刹那,生生怔住!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我身下,深凝我的眸中闪着如珠如玉的光泽,一顾即会深溺其中,生出莫名的恍惚与温柔,“能看到你精神起来,比什么都好。”
我垂首,默然,纤长犹如丝缎的银发,静静地垂泻在他身上。
在他温顺的眸光中,握着狼毫的素手,缓缓落下,腕间丝绦轻扬间,不动声色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语声清冷无波,“把锁链的钥匙给我。”
“每天与你在一起,我怎会把钥匙带在身边?”
我敛起眉目,声色俱厉,“给我!否则我杀了你!”
纤美白皙的手指,在水晶珠帘中徐徐伸来,探上我凝肃的脸颊。
他眷恋地轻抚着我的面容,面上不见半点惊惶,在帘影中浅浅笑开,融化了红尘紫陌,“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便是……我的命只属于你,除了你,我不会交给任何人,若能死在你手中,我死而无憾……”
我心中轻颤一下,手妥协般地松了开来,恍惚凝注着那纯美绝伦的俊颜。
清明的曲声,轻轻地萦绕在两人身畔,却化不开难解的心结。
两人相望无话,却似有无穷心事,在冥冥之中流转。
他笑得甜美,如同一株在雨中盈盈欲放的樱花,“我知道,蝉衣很温柔,不是举止间的温柔,而是心灵上的温柔,温柔得不忍心伤害任何人。”
满怀怒意烟消云散,我起身就坐于案边,拾起案上墨迹宛然的白纸,一目十行,只见其上字体隽秀,密麻写满古怪的配方,千奇百怪,见所未见。
而满桌书籍之中,竟皆是关于旁门左道与医术的典籍,可谓是森罗万象。
我顿时心下雪亮,脱口惊呼,“这是尸蛊炼魂的配方?!”
云隐自床上坐起身来,眸中微有异色,唇角笑韵不灭,“你竟连这个都知道,是流萤告诉你的吧,想必她上次偷这配方,便是要带给你了。”
我回眸怒视,“你好狠的心,连我的师妹都不放过!”
他陡然怔住,黯然垂下双眸,手足无措地对食指,“我不是故意的,我如果知道她是你的师妹,就不会伤害她,她……现在怎样了?”
“她现在没事,被我救回来了。”
他眉宇间的隐忧倏然扫去,抬眸一笑,“那就好。”
淡朗的晨曦,由透明阁顶直泻而下,渲染得满室剔透的水晶,如梦似幻。
“云隐……”
“嗯?”
我紧攥那一纸配方,埋首日华阴影中,于三千发丝中幽然道,“你可不可以放弃尸蛊炼魂,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他款款起身而来,于我身后顿住脚步,削葱似的纤长玉指,轻若鸿毛地落在我肩上,依旧故我而笑,“不可以,既然我决心要帮城主,便要不遗余力,尸蛊炼魂一旦成功,我们便能拥有比普通军队强大数倍的战斗力,到时候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整个大唐天下,将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我心下一凛,刹那间冷汗遍体,漫身凌舞的飘带被日色染成苍凉。
当初毫无城府的少年,此刻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思,让我觉得如此陌生。
我暗暗咬牙,郁结于心,“为何一定要炼制毒尸?那样太残忍了……”
水碧锦袖轻扬间,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背后缓缓伸来,轻轻地环住我单薄的身子,柔润的侧脸,若即若离地贴在我耳畔,耳鬓厮磨不尽亲昵。
他信手拾起一本古册,于我面前展开,丹眉一片深意,“尸蛊炼魂造出的毒尸体格远强于常人,他们毫无意识,只要收到命令,便会不停地杀戮,永远不会感觉到疼痛和疲惫,没有人能阻止他们,攻城略地自能所向披靡!”
我手下一颤,纸笺悄然飘落在地,只觉浑身血脉逆流,带出无尽惊悚。
成千上万的毒尸,该是多么可怕!在如此强大的死亡军团面前,天朝军师该如何抵挡?又会有多少腥风血雨?大唐岂不要变成人间地狱?!
我震惊之色尚未全消,却又闻他在耳畔幽幽道,“尸蛊炼魂应该很快就能成功了,可现在的问题是,虽然能很好地操控毒尸了,但是药效却不能持久,几个时辰后他们就会失去控制,这配方到底还缺什么呢?”
他食指搁在唇角,径自垂眸凝思,浑不觉我惊得骇白的面色。
蓦然之间,仿若福至心灵,他眉眼顿开,“我知道了!配方中应再加一味蛊毒,若是能与金蚕蛊融合,便能长久摄其魂,不会再脱离控制了。”
我陡然惊醒,一把夺过他手中古册,回首凝眸正视,“云隐,尸蛊炼魂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这种事天理不容,害人害己啊!”
若是让他研制成功,那还得了?!
他毫不在意,抚摸着我脸上滑稽的墨迹,乐不可支,“我就说这个很适合你吧,你表情严肃的时候更可爱了,真像一只抓狂的小猫!”
我越发气极,忽闻外间有汝鄢婵来报,道是红裳求见,云隐立时应允接见。
一抹纤影自阁外盈盈而入,青丝垂瀑,眉心一点菱花,顾盼生辉,正凌波微步而来,云霞般艳丽的绯衣随之微微颤动,越显格外风姿撩人。
云隐拾起地上纸笺,回身笑视,“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找你。”
红裳秋波四扫,饱含怨恨地狠瞪我一眼,即垂首静立云隐面前,绯红绫裳柔柔垂泻,发如流丝,声冷若冰,“巫祝有何吩咐?”
“尸蛊炼魂之法有何进展?”
“依上次的配方炼制,大有改进,控制毒尸的时间比以前延长数倍,能维持五六个时辰,操控起来也更为稳妥,极少有失控的情况。”
“辛苦你了,多亏有你监制,尸蛊炼魂才能不断改进。”
云隐目间不免欣慰,款款将纸笺递予红裳,“这是我刚研制出来的配方,只要依法炼制,应能一举成功,就全权拜托你了。”
红裳信手接过纸笺,素颜冷如寒霜,“禀巫祝,用来炼制毒尸的俘虏所剩无几,汝鄢婵一直未送新的敌兵过来,炼尸之事该如何继续?”
“原来你是为这事而来啊……”
云隐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单手托腮,沉吟一刻,转而淡笑回眸,“这还不简单吗,凤凰城有那么多人,随便抓几个来炼就行了。”
这句道来轻松漫然,恰似孩童嬉笑整蛊,却瞬间惊起我心中千重骇浪!
红裳面无一丝一毫的波动,敛眸沉声,“是。”
我倏然站起身来,攥过云隐的手臂,“不可以,你怎么能滥杀无辜?”
他置若罔闻,转眸睇向静若寒冰的红裳,笑眼俏如月牙,“你先下去吧,记得抓人时要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不然我会很为难的。”
红裳领命而退,我慌忙间急切伸手,欲抓住那抹红影,熟料左腕一紧,却是被云隐紧攥在手中,不容置疑地将我钳制在身边,不得逃离分毫。
我无计挽回,回眼瞪视身畔少年,方才惊恐仍在心中回荡不去,“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人的生命何其宝贵,怎能被你随意拿来做实验?!”
他手下毫不松懈,凝望我的琉璃明眸笑意不减,“残忍?有么?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帮助这些野心勃勃的苗人,他们怎么也得有所牺牲吧。”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了!”
他两指轻捏着下颔,举目瞻顾天外,蝶翼似的睫毛,在眼角投下浓重的阴影,径自敛眸沉思,“这次配方的炼制,我得亲自监制才行,要确保万无一失。”
语毕,他松开我的手,转身云步而去,水碧缎带在身后扬起。
一瞬的惊骇之下,我连忙疾步追上,心急如焚,“不要……回来!”
然而甫一奔至门口,登时右脚一绊,我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身后,琉璃锁链紧绷成一线,如同嘶鸣欲崩的琴弦,已是不能前进半分!
那道浅碧的修影,在日光下渐行渐远,融入淡淡晨雾之中。
我趴伏在水晶地面上,只觉万念俱灰,蓝色绫裳如清花般铺泻开来。
最终,还是没能阻止他么……
幽怨难消
自那日之后,云隐再未出现过,我心知他是不敢见我,便连想阻止他的机会都没,终日无所事事,郁郁寡欢,思虑对付尸蛊炼魂之法。
水晶楼阁内明净异常,纤尘不染,我每日抱着雪白的枕头,百无聊赖地游走攀爬,冥思苦想间,经常不知不觉地睡着,或躺在地上,或倚在墙角,或坐在柜中,甚至趴在床顶……但每每苏醒之时,却都无一例外地睡在床上。
夕阳西下,万里落霞翩,自在飞花起舞,舞曳风中纤枝,恰若流纨素。
窗外秋虫低鸣,暮风轻拂,赫显金秋九月之象,水晶灯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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