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轩昂之神韵,浑身不见半点伤痕,可见待遇非凡。
朱潇亦是怔然望着我,眉目焦忧毕现,恍惚低唤,“四妹……”
两人的身畔,分别立着一红一黄两抹纤影,均是明眸皓齿,红的沉鱼落雁,冷艳逼人,黄的国色天香,淡漠从容,于不动声色间挟持着两人。
此两人,便是巫祝的两名护法——红裳与汝鄢婵!
红裳冷冷地盯住我,眉心一点菱花宛然,眸似寒冰秋月,辗转出几重嫉恨。
我心中已如明镜,一时间百味杂陈,素白的柔荑在袖中紧攥。
舒亦枫受尽折磨,朱潇却是安然无恙,纵使千万般不愿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却叫人不得不面对,为什么,他要做这样的事……
舒亦枫纤眉微凝,落出几重厉色,“你来干什么?!快给我回去!”
他声冷幽诡,却隐约带出游丝飞絮的微弱,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咳嗽。
他此番疾言厉色,乃是不愿我身陷险境,巫祝的狠厉,他自是见识过。
无边寂静之中,忽闻一道声音轻柔如羽,自高阙上千重落下——
“欢迎来到月谷,我等你很久了。”
抬眸顾盼下,映入一道自楼阁上逐级而下的修影,这飒然清扬的一瞥,瞬时压制了我满怀焦虑,心下凝涩难耐,空留一泓似水的凄凉。
但见那人负手步下,里着深蓝巫衣,外套米色巫袍,黑发犹如流瀑一般垂泻,以一道银色面具掩住半张面孔,依稀可见面具下的绝代风华。
随着他的趋近,两个巫师复又退守一旁,恭谨以待。
此人正是高深莫测的巫祝,这却是我们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相见。
巫祝风姿翩翩,施施然行至两道铁柱之间,透过面具遥望着我,唇瓣柔嫩宛如花瓣,积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痕,“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这铁柱上都被我设了机关,若是不慎触动机关,这两个人恐怕命将难保了。”
他的声音温润清澈,恍若琴弦轻拨,惊起了池中一圈圈涟漪。
我黯然垂下双目,但觉心如波涛起伏,面上却不露分毫,朱唇轻启,风中化成唏嘘句,“我知道是你,不要再隐瞒了——云隐!”
他身躯一僵,犹若始料未及,当下便怔在了那里。
我默然直视着他,缦立于五丈之外,心底却翻涌着深入骨髓的痛意。
丝带束缚下的银发,轻轻地划过欺霜赛雪的白衣,发梢扬起几重悲歌。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相视静默,仿若世间的千山万水,都化为乌有。
怀中殇,不再回眸的苍凉;
那道伤,一笑而过的苍凉。
他静静地望着我,恍惚间,一抹苦涩悲伤,无声地擦着嘴角而过。
仿佛妥协似地,他纤细如玉的修指,缓缓探向自己的脸庞……
袍袖轻扬间,精致的银色假面,自白如雪砌的脸上,徐徐褪下,那张纯澈清美的俊颜,亦随之逐分落入日光映染下,皎如明月初曦……
淡朗天光之中,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黑瞳无邪如黑曜石,一双丹眉弯长优美,颊边两弯清润的酒窝宛然,楚楚动人的虎牙,与往昔毫无二致。
银色面具砰地掉落在地,带起往事如流光片影一般闪过。
绸缎般的黑发轻舞飞扬,柔柔拂过他雪白莹洁的面容,将日光都染得朦胧。
殊不料,世事辗转之间,物是人非,昔日纯净如天使的美少年,竟会蜕变成心机残忍的小恶魔,这场造化弄人,却教人如何承受?!
柔弱纤楚的云隐,自是不能做什么,但作为巫祝的他,身边不乏奇人异士,以他的聪明头脑,借别人之手,又有何事不能成?!
此刻我终于明白,寒逸在看见我腕间铃铛时的异色,因为作为城主的他,一定在巫祝手上,也见过一模一样的铃铛,所以才会感到诧异。
四下鸦雀无声,众人皆沉默无言,只那眸中流转着迥然不同的深意。
云隐深挚地凝注着我,颊边两弯酒窝莹然可人,婉然一笑间,恍若春暖花开,惊艳了整个繁华尘世,“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我不忍再目视那熟稔于心的面孔,将脸隐入日华阴影中,只觉一股凉意直扎入骨髓,“就在刚才,看到舒亦枫的那一刻才知道的。”
他轻瞥一眼左侧的舒亦枫,回眼正视,水晶般清澈的瞳中浅笑盈盈,迷茫地咬起了拇指,“可是他刚刚什么都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最近碎心毒咒频繁发作,我才猜想他出事了,他根本不愿以毒咒伤我,他这样做,不过是想提醒我,让我小心身边的人,比如……你。”
他不可思议地一怔,啼笑皆非之色,在莹润无瑕的俊靥上活灵活现,“怎么可能,仅仅凭一个碎心毒咒,你就能知道这么多?”
“碎心毒咒是不能告诉我什么,但是我了解他,这便够了。”
舒亦枫怔怔地望着我,月光银瞳中辗转万千,浸透着心满意足的欣笑。
云隐惊鸿行至我面前,近在咫尺地观觑着我,巫袍随风扬起,声如湖水般忧伤,“真残忍呢,原来在你心里,我竟连舒亦枫都比不上么……”
“我以为我是了解你的,但是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
梨花瓣一样的唇边,微笑依旧,纯洁清美宛若冰雪奇葩,然而,却隐约蕴藏着无尽的凄凉与悲恻,恍若是,所有的期盼,在一瞬间幻灭的绝望。
这万念俱灰的惨笑,看入眼中,让人不自觉地泛起无限心疼。
他的笑,让我的心忽然很疼,仿佛那无意之言,真真刺痛了这无邪的少年。
清凉的鄙暗香,若有若无地潆洄鼻端,晕染出一梦情殇。
天使蜕变
笑,在阳光下越发灿烂,那份痛彻骨髓的悲凉与无奈,转眼便被压制得不现影迹,“蝉衣,你还是那么厉害,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我轻轻摇首,暗自咬紧牙根,抑住几欲划破胸臆的呻吟,“不,我一直被你瞒着而不自知,想必你被悬城出现在我面前,也是精心策划的苦肉计,那样才不会被怀疑。城主回城的那日,你并不是被红裳劫持出去,而是去见过城主之后,由红裳护送回来,却刚好遇上了我,便假借挟持以让我信服。之后几日你要为城主出谋划策,但又不愿让我知道,才下药让我昏睡,因为以你的聪慧,可能早就知道我在暗中帮助朱潇,所以这样你做,便是以免我阻止你们共商大计。”
“你真聪明,都被你猜中了,可你是如何怀疑到我身上的?”
“从我知道自己被下过药的那一刻才开始怀疑,我失踪的这四日,舒亦枫定会四处寻我,首先便是寻到你那里,但你毫无武功,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我本以为是我想错了,但现在想来,若是以我为诱饵,将他引到你设计的陷阱里,抓住他便易如反掌,更何况,你身边还有那么多厉害之人……”
雪白云袖中,我左手悄然紧握成拳,不知不觉间,一片指甲已然划破了掌心,一缕温温热热的血悄悄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是呢,其实那四日我一直将你藏在月谷,只在药坊留了张纸条,告诉他你在我手中,他就迫不及待地来自投罗网了,是不是很傻呢?”
他双手负后,歪头眯眼注目着我,绽开一个雪绒般灿烂的笑容,好似不胜欢乐,“亏他平时诡计多端,也不仔细想想,我怎么可能伤害你,对吧?”
舒亦枫满面黯然,垂眸不语,仿佛为此而羞愧难当。
我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无名火来,瞠目瞪视着他,“云隐,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利用别人的真心来玩弄别人,真的就那么好玩么?!”
此刻,我只觉得他是如此地陌生,已浑然猜不透,那看似纯净的眸底,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思,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可恨又可恶的恶魔?
那抹笑,在唇角渐渐隐去,他面上流转不定,恍惚之色映着明亮的日光,在菩提瞳珠中冉冉沉淀,恰似千年冰封的一缕柔软霞光,璀璨夺目。
他在我面前低低埋首,黯然对手指,仿似受尽委屈,又似犯了错的孝,嗫嚅吞吐道,“蝉衣,你别生气,我没想惹你生气的。”
这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却让我心口一紧,牵出微微的痛来。
我无动于衷地偏过头,敛眸毅然道,“既然我来了,请你放了他们!”
此刻已不容我多想,眼下战局紧张,应尽早让朱潇回去主持大局才是。
云隐薄薄地展颜一笑,转而回身顾盻两人,以目示意汝鄢婵。
汝鄢婵微微颔首之下,黄衫随风翩跹,盈盈步于我面前,自袖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羊脂白玉瓶,伸手递予我,复又不动声色地折回。
我手持羊脂白玉瓶,浑然不明所以,却见云隐背对着我,风平浪静的声音潋滟落入耳中,“只要你喝下这瓶药,我自会送他们二人平安出谷。”
一言既出,朱潇已是面孔煞白,转眸眄睐云隐,忧急之色掩不住飒然英气,“云公子,我相信你并非坏人,为何要如此伤害别人,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尽管找我一人便可,不要为难四妹,也请你放过舒公子!”
云隐清笑悠悠,一派纯真无邪,“朱公子尽管放心,我与你无冤无仇,并不想伤害你,请你过来,只为见蝉衣一面,我的事,也不想别人过问。”
我紧握羊脂白玉瓶,心下狐疑不定,“这是什么药?”
米色巫袍翩飞间,云隐回身行至我面前,柔润的玉指自袍袖中伸出,缓缓抚上我莹白微凉的脸庞,凝眸间笑靥若花,醉了盛世如梦的繁华。
这一举动,却瞬间惊怒了舒亦枫,激起怒火冲天,“给我滚开!不准碰她!”
云隐置若罔闻,“怎么,怕我伤害你?”
我静静摇首,宴如地抬眸回视,“你若是伤我,我反而不怕,我担心这药若是会让人丧失理智,你借我之手伤害他人,我断不会放过你!”
“你放心,这药并不会让人失去理智。”
他笑颜不改倾城色,柔指轻勾,轻轻挑落我发上丝带,登时满头银发如流瀑般飞洒,柔柔倾泻在如雪白衣之上,飘转出清莹纯澈的月华。
舒亦枫兀自挣扎不休,一双桃花眸狠狠地盯着我,“我不准你喝!”
云隐轻抚着我柔滑的银发,爱不释手,宛若樱花的淡唇,装饰着温煦的华彩,“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你作决定,那么,再加上两个人如何?!”
我骇然一惊,只见云隐望向我身后,“把他们带上来!”
闻言,我僵硬地回身顾盼,却见四个苗人武士压着二人前来,铁链拖响声中,两人被粗鲁地扔在地上,却在抬眸相视的一瞬,面面相觑。
但见两人修眉俊眼,手脚锁以铁链,双手被反缚身后,此刻正趴伏在地,不能动弹分毫,身上伤痕若隐若现,尽是些不轻不重的外伤。
我难以置信地惊住,顿时心如擂鼓,面如土色。
竟是冷流云与白修!他们怎么会被抓住?!
冷流云冷冷地扫过众人,目光落在舒亦枫身上,冷峻的俊靥微微一凛,转而抬眸盼睐我,一双冰眸灼然生灿,“飘飞,你有没有事?”
云隐蹲在二人面前,左手握着下巴,饶有趣味地打量一番,笑得不甚惬意,“蝉衣,原来跟你一起来的是他们啊,说起来好久没见了呢,都快两年了吧,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见面了,当初在唐门时,还承蒙白公子的照顾呢。”
白修愕然惊愣,满面彷徨,“云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中痛不可抑,唇齿如幻,“他就是巫祝……”
此言一出,两人的面孔不约而同地怔住,恍如玉雕。
云隐将头枕在双臂上,悠悠眄睐二人,笑淡如烟,“我早就猜到会有人跟你一起来,所以特意设了陷阱等他们自投罗网,果然被抓住了!”
他,总是以那一副纯真温顺的神情,说出残忍可怖的话语。
我压下紊乱沉痛的心绪,在三千银发间垂首,纤纤十指紧攥,咬唇低道,“如果我喝下这药,你真的会信守承诺放过他们么?”
冷流云瞬时惊煞了一副俊颜,浑不顾遍体鳞伤,挣扎着向我缓缓挪来,眸光焦忧似焚,“飘飞,不可以,你不要喝,不要听这混蛋的!”
云隐起身回步而来,袍袖轻扬间,双臂轻轻拥住我单薄的身子,贴着我耳际幽然道,“蝉衣,即使我会失信于天下人,也绝不会失信于你。”
我心下稍安,抬眸看定面色焦忧的朱潇,任由银发轻轻拂面,清淡地化笑而开,“大哥,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