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虫之术
暗无天日的世界中,冥河千载悠悠,黑水潺潺不绝,血红的曼珠沙华,在冥河两岸开得艳丽妖娆,黑石堆砌的奈何桥,在冥河之上沉默无言。
临近子时,冥河两岸仍是沉寂若死,不见半点鬼影。
我静坐于苏游影的臂弯间,任由他抱着我款款而行,终至奈何桥边。
他幽幽站定,望着彼岸依旧绚烂的花海,眉间忧思无限,“飞儿,你回阳间后一定要开心快乐,不要为了我耽误了一生的幸福。”
我侧首轻触着他的脑袋,心下不尽黯然,“在我看来,能给我幸福的人,只有你,世上再无第二人。”
他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放下我,修手轻抚着我如流水倾泻的银发,灰色凤眸中写尽不舍,“听话,别倔强了,倘若真有那么一人让你动心了,不要管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只有你快乐幸福,我才能放心,明白吗?”
我无言以对,垂眸额发阴影中,满心彷徨忧恼。
鬼影绰绰间,白修与流萤被带了出来,两人皆是安然无恙,毫发未损。
忽见冥河彼岸,本空无一物的空中,竟凭空出现一个黑洞,愈渐变大扩展,洞中一片漆黑,幽邃狭长,无丝毫光亮,乃是洞开的鬼门关。
我抬眸眄睐那邪美的俊颜,满心悲戚难耐,“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语毕,我再也不忍顾盼那孤寞的神情,与二人转身踏上奈何桥,朝对岸的黑洞行去,已是步步成伤步步念,只觉背后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一抹黑影伫立在桥边,黑发泼墨般飞舞,黑袍无声轻扬,宛如夜色中一抹孤寂的幽魂,仿佛以全部的力量,抵挡这漫漫时间长河的如晦风雨。
直至我消融在无边黑暗中,那深情脉脉的目光,方才淹没得无影无踪。
从此,他成了我奈何桥边的守候,只为那千年一次的重逢……
你在三途河边,凝望我来生的容颜,我种下曼珠沙华,让前世的回忆深陷;
多少离别,才能点燃梧桐枝的火焰,依稀往梦幻如真,我在尘世间走过多少个轮回,曼珠沙华花开时,谁还能够记起从前;
谁应了谁的劫谁,又变成了谁的执念……
酆都城中百鬼夜行,清凉似水的月色,铺了满地银霜。
三人沿着来路而回,身畔二人知我心情沉重,皆一言不发。
回到客栈,却见其周围白光焕发,竟是有结界笼罩,然而出行时白修并未张开结界,三人面面相觑之下,百思不得其解,遂穿门而入。
但见屋内一灯如豆,三人的肉身安然无恙地躺在榻上,青霜儿正趴在案上呼呼大睡,冷流云却是抱剑斜倚门边,枕戈待旦,眸光不离我的肉身。
三人悉数回归己身,我甫一睁开双眼,冷流云便疾步奔了过来,冷冽的目光熠熠闪耀,隐约透出三分狂喜,“你回来了!”
我回以淡淡一笑,起身舒展一番筋骨,转动着颇显僵硬的脖子。
白修从榻上悠悠起身,口中不免抱怨道,“这一趟真不容易,总算回来了!”
这声音漫不经心,却似带着神奇的魔力,霎时惊醒了沉眠的青霜儿。
青霜儿蓦然跳起身来,即刻执壶倾倒一杯热茶,殷勤地给白修双手奉上,喜不自禁,“白大哥,你可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白修转了转修长的手臂,俊目横她一记,“我看你睡得挺香的!”
青霜儿嘟起了樱桃小嘴,“人家就是担心你嘛,做梦都梦到你了。”
我观觑天外阴沉的夜色,心下狐疑不定,“这结界怎么回事?”
冷流云剑眉微凝,目光投向窗外,带出晶亮剔透之色,“前几天忽然有妖魔鬼怪来刺杀你,我们是凡人,差点抵挡不住,刚好几个剑仙路过此处,帮我们斩妖除魔,并在客栈外张下结界,以挡住妖魔鬼怪的侵袭。”
我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苏游影派来的妖魔,竟是恰巧被路人化解,何尝不是天意所为?
他骤然回眸,质疑不绝,“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会有妖魔来刺杀?”
思及鬼界之事,我不由微微黯然,垂眸缄口不言。
白修心知肚明,面色沉重,流萤步上前来,握住我袖中柔荑,温暖地化笑而开,“鬼界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大家都平安回来了才是最重要的。”
我面色稍霁,敛了满重心事,回眸淡笑,“嗯,回来就好,离开了几天,不知道巫州的战事怎样了,我们还是尽快赶回去吧。”
翌日清晨,一行人又风尘仆仆地赶回巫州,回到节度使府邸。
李莲忆日盼夜盼,如今见众人安然无恙,方才喜逐颜开。
尹筠得到来报,从前线匆匆赶回,风一般地穿堂过室,还未踏入正厅,声音便从厅外遥遥传来,亟不可待,“林姑娘,不好了!”
我信手搁下茶盏,起身云步迎上,“战事如何了?”
他顿步于我面前,一叹之下,眉梢带出了几重焦虑,“情况不妙啊!”
“何出此言?”
“朱兄未雨绸缪,早先便筹划好了对抗苗军的战略,本是一帆风顺,但前日苗军忽然改变战法,行军布阵与先前大为不同,以致我军措手不及,兵败撤退,一直未能想出对抗之法,不敢出城迎战,苗军却是步步紧逼!”
我心下一凛,骇白了一副素颜,“那苗军岂不是要攻破巫州了?”
“还未至此,皇上派了赵统领大人前来增援,暂时稳住了形势。”
“赵凌寒来了?”
他微微臻首,华贵的锦袍轻扬,在晨曦中映染出辉煌神秀的纹理,目光投向九霄云外,眉间抑郁不减,“此刻赵将军正在守城,城池固若金汤,应暂无破城之忧,但这也非长久之法,若是朱兄在此,或许能运筹对策……”
白修掐指一算,修眉舒展之下,娓娓道来,“大哥暂无生命危险,只是不知如今落入何人手中,我先前委托蜀山的师兄帮我寻探,但师兄却告知有莫名的结界干扰,无法查出大哥所在何处,可见挟持大哥的非一般人!”
众人在厅内相对静默,面上忧虑久久不化,颇有风雨压城城欲摧之象。
众人正束手无策时,青霜儿乍然一声尖叫,弹跳到桌上,惊动了正冥思苦想的白修,惹来他没好气的白眼,“你干嘛呢?大白天的见鬼了?!”
青霜儿花容失色,玉手轻颤着指着厅内一角,“那、那里!”
众人凝眸望去,但见一只五寸长的蜈蚣正从角落缓缓爬出,本不以此为意,却不料竟陆续有蜈蚣涌现,自各个角落接踵而至,越聚越多。
李莲忆一见之下,顿时娇躯一软,颓然倒在我怀中,不省人事。
此事非同寻常,众人皆如临大敌,流萤凑近细瞧一刻,恍然大悟道,“别动它们,这是苗族的一种控虫之术,这些蜈蚣是来传信的。”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蜈蚣成群结队而来,转眼便铺了遍地,却并未攻击诸人,而是井然有序地排列成形,最终于地上排成一行醒目惊悚的大字——
“朱潇在月谷,以林飘飞来换!”
这一惊非小,诸人已是满面惊骇,诧异之中,更添了几桩疑虑。
蜈蚣径自分散撤离,指顾倏忽间,便消退得荡然无存。
我瞬时旷若发蒙,“是巫祝派人来的!”
白修不解回眸,“你怎么知道?”
“如今凤凰城主在外作战,月谷中能做主的只有巫祝,定是他无疑!”
“他为什么要让你去换回大哥?”
“我与巫祝互不相识,我也不知他为何这么做。”
我无暇细想,顺手将李莲忆递予白修,转身便要步出厅去,却忽觉右腕一紧,竟是被冷流云攥住了左腕,他眉间凝成寒霜,“你不能去!”
我回眸付诸一笑,犹如云散雾开,淡化了他眉间凛冽的煞意,“我只是去救大哥,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现在巫州需要他,一刻也不能等。”
他凝注着我,眉间依不松懈,“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陪你去!”
他话中隐含金石之音,宛如神兵利器,一击即中,绝不退返。
我摇首锁眉,以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的手,凝眸不改坚定色,“不行,巫祝只是让我去,若是看见你们,说不定会对大哥不利。”
白修幽幽一叹,将李莲忆轻置于木椅上,转而朝我款款步来,月色衣袂扬风,晨光中映得眉目朦胧,“四妹,冷公子所言即是,月谷机关重重,挟持大哥的人更是深不可测,你一人恐难应付,我与冷公子和你一起去。”
冷流云回得干脆利索,“你若不让我去,我也不会让你一人前去!”
我无计回避,只得颔首答应,目视流萤,还未待开口,她便已心领神会,朝我欣然清笑,“师姐,你和他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青霜儿却是放心不下,扭捏着莲步挪上前来,却被白修一扇敲中脑袋,故作疾言厉色,“你来凑什么热闹,回去照顾你的莲忆嫂子!”
青霜儿满面委屈,嘟哝着低应一声,复又悻悻地转身折回。
与尹筠辞别之下,三人即联袂踏出府邸,一剑一雀飞天而去。
巫祝之邀
不盈片刻,三人便已至凤凰城外,以白修的法术护体,穿过蛊阵自是轻而易举,无意顾盼城中山清水秀,我领着二人疾向月谷而去。
直至离圣湖不远处,我陡然驻足街中,回身凝盼,“你们不要和我一起走。”
冷流云戛然止步,剑眉凝出一重疑窦,“怎么了?”
“若是让巫祝的人看见,恐怕便不会让我们进去了,你们跟踪在后面就行了,进了月谷,由我拖住巫祝,你们藏在暗处,找准机会救出大哥。”
白修甫一沉吟,微微臻首,“这样也好,你自己要小心。”
我撇下二人,身形一展,素白如雪的衣袂翩跹,风一般在人海中穿梭而去。
行至月谷外,果见两女巫师静候谷口,见我孤身前来,恭谨地将我领了进去,一路上清泉汩汩,苍翠成荫,蝶舞花间,兽游林下,美不胜收。
我随二人默默前行,不远处映入临山而建的平台,高及两丈,以白石为基,周无围墙,三面环水,面广楼稀,极为恢弘大气,令人叹为观止。
此为月谷的千机阁,控制整个月谷的总枢纽,便在此处。
由石阶蜿蜒而上,视野越见开阔,其外月谷的万千风景,在阁楼掩映间一目了然,其上凿有水池,由入口延伸向内,连绵百丈有余。
二人留守入口,徒留我一人沿着水池边沿深入,四下但见机括楼阁,风车流转,却无半点人影,目光飘移间,却见前方悠长的水池尽处,一座楼阁高耸入云,沿楼阁百阶而下,隐隐绰绰有数道人影,渺然于光天化日之下。
我心下正待狐疑,即刻掠身前去,忽觉眼前流影一闪,衣袍翻飞间,竟有两个巫师瞬闪而至,手持法杖,横贯面前,牢牢封阻了我的去路。
“巫祝大人有令,请姑娘静候此处,不得再上前半步!”
愕然之下,我只得生生驻足原地,目光投向二人身后,那两道身影毫无预兆地闪入视野,却胜似晴天霹雳从天而降,瞬息将我惊愣当场!
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两人亦举目望来,一种窒息般的难以置信,刹那间覆上了整副俊靥!
清风日光之下,恢弘的广场中央,凝立着一抹勾魂摄魄的幽紫魅影。
三千黑发如水流泻,俊颜妖魅足以蛊惑众生,却分明透出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素日华美的锦袍之上,此刻竟染上了斑驳的血迹,犹可见受过酷刑之后的残影,血痕交织间,深浅不一的伤口一目了然,骇目惊心。
那熟悉妖魅的容颜,让我的面孔,出现一刹那的怔然,那是一种满腔希望,都在瞬间被打灭的落寞失望,随之而来的,即是良久的缄默。
舒亦枫浑身被银链紧锁,牢牢绑在擎天铁柱之上,一双桃花眸似醉非醉,遥遥凝望着我,令天下女子心仪景从的绝美俊颜,此时竟如秋枫落叶般,凋谢得黯淡无光,纤长的弦月眉间,似流转着千言万语,却终是默然无言。
我怔怔地凝眸顾盼,一桩不祥的预兆从无底深渊升起,惊乱了满怀萧索。
平生第一次,我目睹了他如此落魄之态。
原来十数日来杳无音讯的他,竟是被抓至此处了!
他右侧不远处,立着同样被绑缚的朱潇,墨绿蟒袍轻扬,发上银冠生辉,不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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