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地有声,不依不饶,“不能就这么放他回去,万一他泄露我教行踪,谁也担待不起,一切应听凭圣女吩咐!”

众人顾盻我面前凝滞的少女,瞬时鸦雀无声,屏息以待。

五毒圣女

圣湖之畔,芦苇荡随风摇摆,飘出缕缕清香,我仰首视瞻少女莹润精巧的面孔,月光细碎的银华沉淀在她幽紫的双眸中,辗转出诉不尽的迷惘。

须臾,少女紫眸一亮,旷若发蒙,“啊!你是少主哥哥!”

“啊咧?!”

瞠目结舌的,不止如坠迷雾的我,还有,面面相觑的众人。

少女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扶我站起,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少主哥哥,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你,你不是在唐门么,怎么会来苗疆?”

我拂去衣上芦苇,唐门二字令我恍然大悟,两年前来招亲的苗族少女轮廓,霎时无比清晰地勾勒出来,情不自禁地喃喃,“银……翘?!”

“嘻嘻,真开心,少主哥哥还记得我!”

她一径笑得既灵且纯,声音清中含糯,说不出的悦耳。

那中年汉子大步走上前来,恭谨地鞠躬一礼,踌躇不决,“圣女,这……”

银翘咬下一块甘蔗,笑眯眯地含糊道,“哦,这位是我的朋友,自己人,大家不用介意,找人的事就拜托大家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迟疑不散,但碍于圣女神威,不敢做声,终于三三两两,作鸟兽散了。

在掌柜夫人的质疑目色中,我颇为无奈地耸耸肩,回以莞尔一笑。

夫人轻瞥了我一眼,轻功一展,便在幽林中踏月而去。

银翘硬拉着我跃上树梢,并肩而坐,白虎栖息树下,眼前但见芦苇荡漾,飘絮飞舞,圣湖映月,流转波光粼粼,直若一幅幽雅寂静的水墨丹青。

“少主哥哥,好久没看见你了,你怎么会来凤凰城的?”

“这个……”我尴尬地摸着后脑勺,眼珠转向挂空的半弦月,支支吾吾地吞吐道,“我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苗疆风景不错,就来看看,呵呵……”

两年前稚嫩的女孩,已出落成如此清秀可人的少女。

银翘径自啃着甘蔗,若有所思,“哦,这样啊……”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为什么要找画上的人?”

她咬着拇指,抬眸瞻顾月空,天蓝的卷发在身后荡成美妙的波浪,眼角桃色凤纹在月色中光鲜灿然,“是爷爷让我来这里的,画上的人曾去五毒岭找我们,约定在凤凰城见面,说是有事要我们帮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原来是这样,你爷爷是五毒教的教主么?”

她慌忙摆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齐整的额发亦随之摆荡,“不是的,爷爷是五毒岭的祭司,我从小在五毒岭长大,和爷爷相依为命,第一次出来就是被爷爷叫去唐门招亲,路上遇到了好多好玩的事……”

她细数所见所闻,口齿伶俐,讲得绘声绘色,描叙间手脚并用。

我不禁扬唇淡笑,探手轻抚了抚她的头,自有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你和我的师妹很像,她从型师父住在深山,而且也是苗人呢!”

“真的吗?我一定要认识她,少主哥哥是好人,你的师妹也一定是!”

“嗯,她是个纯真温柔的女孩,对世间很多事都不懂,你却开朗活泼,有点贪玩,还偶尔会恶作剧,这是她从来不会做的事……”

“嘻嘻,是吗?少主哥哥现在住在哪里?我以后要经常找你去玩!”

“沱江边的凤仙客栈,便是我所在之处。”

二人又在湖边谈笑风生,却是她滔滔不绝,告知我趣闻琐事,直到四更时分,她疲不堪忍地打起哈欠,竟靠着我肩头沉沉睡去,毫无戒备。

凝着月影中酣梦的少女,我无可奈何地摇头,始觉眼皮沉重,遂将银翘放于白虎背上,任白虎驮着少女远去,便顾自折回客栈。

掌柜夫人对我并无异样,各自心照不宣,却均未道破玄机。

昨夜悬城的少年逃走之事,已在市井传得沸沸扬扬,各大街小巷都有苗族武士搜寻,闹得满城风雨,满座宾客亦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对于凤凰城的骚乱,我置若罔闻,虽然整夜未睡,但只消一味醒神药,便将困顿驱散得所剩无几,客栈平日的活计仍是得心应手。

便在这清闲无限之时,后院隐约传来的砰砰声,霎时惊得我睡意全无!

那是我的房间,不好——云隐!

我暗叹不妙,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后院,却见我的房间外有两人看守,屋内传出此起彼伏的摔打声,其力道之重,几乎震动了整座吊脚楼。

我出手如电,迅疾撂倒阻拦我的两人,不顾一切地破门而入,却见那黑衣人正扣住云隐脖颈,单手将他举起,怒极脱口惊呼,“住手!”

一直守在云隐身畔的七灵蝶,惶恐地飞回我身后,似是惧怕着黑衣人。

他似有一分愕然,霍然扬手,复又狠狠地将云隐抛向墙壁!

我惊慌之下,掠身而起,于半空堪堪截住云隐,小心翼翼地揽在怀中。

云隐依然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剔透,身体羸弱不堪,那原本遍体鳞伤的躯体,在方才一番摔打之下,又添了多处淤青,直令人心疼不已。

我抬眸流眄黑衣人,怒不可遏,“你这是干什么?!”

他唇瓣一抹深沉的弧度,白陶面具将眼中的不悦深藏不露,甩袖背过身去,古怪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坚硬,“要么把他送走,要么他死!”

此话听来甚感别扭,几乎男女不辨,却自有一种不容回还的气势。

我瞬时怔然,虽是第一次听他说话,却是用腹语道出,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将云隐安置回榻上,我强压下满腹汹涌的波涛,以素日云淡风轻之态轻道,“他是我的朋友,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这么对他?”

“你没资格问我,如果不想让他被抓回去,你看着办!”

他冷冷道完,长袖一甩,在晨曦中扬长而去。

我望着昏睡中的绝美少年,双拳握得死紧,如今云隐被他发现,纵使有千般不甘,万般无奈,但为了保护云隐,却不得不受制于人。

我暗自咬牙,替云隐穿好衣裳,以斗篷裹藏,便抱着他翻窗而去。

为方便养伤,我将云隐带至一间药坊,掌柜是个心慈面善的中原老伯,在我坦白真相,并多番恳求下,终于同意接纳云隐,代为照料。

纤纤少年

在药坊将云隐安置妥当,又细细照料一番后,我终于安心落意。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竹窗洒落进来,陋室中弥漫着淡淡药香,除却桌椅、床榻、木柜之外,便是满满几排药架,纤纤少年正于竹窗上昏睡不醒。

我无奈叹息,转身便要揭帘而去,但闻陋室之中,忽然响起轻若梦喃的语声,恍若来自彼岸魂牵梦萦的呼唤,又似一个渺远无际的轮回——

“蝉衣,蝉衣……”

这声音细弱轻柔,一遍遍重复着,却似有种莫名的力量,令我停滞不前。

回眸的瞬间,目之所见,却我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只见榻上少年抱紧身子,瑟瑟地蜷成一团,清秀的眉目紧蹙,仿似沉浸在无边梦魇中,犹可见涔涔冷汗,嘴里不断吐出模糊的字眼——

“不要丢下我,我会很听话很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不要走……”

我心下一紧,却再也挪不开脚步,疼爱怜惜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这一年多来,他竟还未忘记么?为何要这么苦恼自己?

本欲踏出的步子,终在他的徜徉低语中颓然落下,我幽幽一叹,转而取下架上的棉巾,为他轻轻拭起面上汗珠来。

他若有所觉,身形一颤,忙不迭将我的右手牢牢捧在怀中,如珠如宝,眉眼亦逐渐舒展开来,红润的脸庞,徐徐漾起了心满意足的浅笑,在由窗中泻入的暖煦日光之中,越见甜美动人,宛若是,绽放于黄泉彼岸的绝世奇葩。

我不禁哭笑不得,明明已年至十八,却依然像个未长大的孝。

眼见他这般依赖,我不忍抽身离去,只得就着床边坐下,加之昨晚彻夜未眠,困乏之意源源涌了上来,不知不觉间,便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烛光影闪烁,七彩晶莹的蝴蝶,默默萦绕在酣梦的两人之间。

一爱至斯尽付笑谈,梦里江山几许,都染暮时颜。

梦里不知时光流逝,日月更替,朦胧中只觉右手所系之处动了动,我立刻惊醒,抬眸正见少年睫毛轻颤,喃喃呓语,“水,水……”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荧烛静燃,我欲起身倒水,方觉右手仍在他怀抱之中,遂以气运力,左手凌空一抓,便将远处桌上盛水的竹杯把持在手,随即坐在床沿,轻轻扶起微弱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将水喂入他口中。

少年青丝散乱,柔柔地倾泻在白色单衣上,他就着我手中水杯急忙灌了两口,不由微微咳嗽了起来,我忙不迭取过棉巾,为他擦拭脸颊,只见他蝶翼般的睫毛微闪,一双幽闭已久的双眼,终于在萤爝中徐徐睁了开来……

我手中一凝,顿时喜上眉梢,“云隐……”

他双目无神,呆滞地扫过四周,缓缓凝聚起清澈的光芒,眸光落在墨丈寻常之间我的脸上,似懂非懂地端凝了片刻,转而流眄手之所在。

我蓦然回神之下,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转身便要向外走去,不料身形一滞,右腕连着铃铛又被他紧紧攥住,身后传来嘶哑哽咽的话语——

“蝉衣,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无奈回身,淡淡摇头,“你不该来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仿若不胜夜寒,他捂胸微微咳嗽,缓缓抬起头来,清莹的目光看定我灵魂深处,浅浅化笑而开,熟悉的酒窝一如既往地绽放在两颊,恰似一片春暖花开,“我不怕,只要能找到你,就算是炼狱火海我也要去!”

我心中怜惜复生,扶他倚靠在床头,为他盖好棉被,口中仍不免絮叨,“你这样不听话到处跑,万一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他紧攥着我的右手,似笑釜,倾去千江明月,“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每次遇到危险,蝉衣总是能将我救回,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你太天真了,我不敢想象,若是我不在此,你却又该如何?”

我为他微一搭脉,转身欲走,却依旧无法脱离他的牵制,只听得一脉惶恐而恳求的声音在耳畔潆洄,“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无奈之极,啼笑皆非,“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呢!”

“我没有……”

眼见他羞涩地埋下头,面上浮现腼腆的红霞,我情不自禁地摸摸他的头,笑意盎然,“放心好了,我不会走的,我去帮你熬药。”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我从药架上抓了数味药草,并亲自以药罐煎煮,坐于窗边控制着火候,于药香中幽幽道,“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他侧躺着凝望着我,任由青丝斜斜划落,笑韵间毫无阴霾,“我说过,无论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的,不知不觉就找到凤凰来了。”

我手下一顿,继续以草扇煽风推火,“这一年多,你究竟是怎么过的?”

“自从一年前分开后,我便在大唐四处打听你的消息,我去了你曾提过的沙洲,还到过西域,蜀中,南诏,江南,淮南,黔中……可是我每次到的时候,你早已经离去,西域之后,我完全失去了你的消息,偶然来到了凤凰……”

我闻言心酸,转而若有所思道,“你是怎么穿过蛊阵的?”

“我来这里已经是数月前了,当时还未寻到你的消息,凤凰城就在一夜之间布起了蛊阵,我便被困在了城内。”

我端起盛好的药汤,就坐于床边竹椅上,谨小慎微地将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给他,脑中迷雾不散,“你为什么会被抓住?”

他黯然垂眸对手指,别有一番纯净清透,无瑕胜玉美,至洁过冰清,“城内没你的消息,我被一直困在这里,最后终于耐不住,想找到出去的办法,就想去月谷找到蛛丝马迹,但是不小心被里面的人发现了,然后抓了起来,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淡笑摇首,疼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藏不住的担忧,“怎么会呢,云隐这么勇敢,但是你还是不会照顾自己,怎么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你又不会武功,被抓住了岂不是要任人宰割?再也不可以这样了,知道吗?”

“嗯,我什么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