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城示众
翌日,正是春光明媚,碧空万里,我一如往常早起清扫,甫一打开店门,映入眼帘的,却是脚步匆忙的行人,正成群结队地向城北蜂拥而去。
我心下狐疑不定,随众前去,恍惚间来到北城门处,城楼下已是人山人海,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众人对着城楼上指手画脚,莫衷一是。
我木立人群,顺着万众视线抬眸望去,却愕然一怔——
青石堆砌的城楼之上,影影绰绰有一道纤瘦的人影,浑身遍体鳞伤,发丝凌乱,衣衫褴褛,双手被绑吊在城墙上,整个人在晨风中轻轻晃荡。
游心寓目之下,那俊秀温雅的面孔,却有如五雷轰顶,惊得我僵立当场!
那是一个风姿纤弱的少年,一身简陋布衣,灰头土面,遍身伤痕,显是受过严刑拷打,而那发丝掩映下的容颜,却是出奇地纯美动人。
那嫩白的左腕之上,隐约可见金银双铃,与我右腕上的铃铛同符合契!
昔日少年天使般的面孔,瞬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来。
那是——云隐!
这一眼,穿越了时空轮回,在命运的洪流中定格!
一股悲郁愤怒的熊熊烈焰,瞬息从丹田内升起,随着沸腾的热血烧遍全身!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是谁这么残忍,竟忍心对一个纤弱的少年下毒手?!
城墙上立了满满一排武士,其中有声音千丈落下,胜似惊雷灌耳——
“此人擅闯月谷,图谋不轨,巫祝下令悬城示众,明日祭神!”
登时城下一片沸反盈天,愤懑辱骂声不绝于耳,却无一人有怜悯之心。
少年昏迷不醒,气若游丝,双手被粗鲁地绑在头顶,悬在城头,单薄的身子随风而晃,犹若风中摇曳的残烛,面容白得几乎透明,染上了血迹斑驳。
我悲怒不可自拔,咬得下唇血丝嫣然,双拳紧攥,面上却波澜不惊。
我一定要冷静,我不能冲动,不能去救他,否则一切计划都会落空。
楼船弄影舞姿渐乱,浮生变幻,沧桑不变你容颜。
七灵蝶停歇在我肩上,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彩翼,恍若亦为少年担忧。
光天化日之下,我又觉那道默默倾注的目光,甫一转眸,果见黑衣人正隔众相望,霎时心下一紧,忙不迭敛眸收神,若无其事地回身而去。
月如玉盘,清辉普照,江面上一道长长的白光,摇曳波荡。
古城的上空,七彩法阵闪耀依旧,不动声色地注视脚下万众。
我一身紧身夜行衣,恰似黑夜魅影,在大街小巷中一闪即逝,不多时便掠至北城门处,悄然隐匿在道旁小巷阴影中,警惕四顾,蓄势待发。
四下一片静谧,全无人影,惟有江水潋滟,扶柳摇莲,静止如画。
“唰唰唰”三枚银针破空而至,迅若闪电,不偏不倚地打中城楼绳索。
绳索咯哧一声,从中而断,空中悬影失却支撑,倏地自城头遥遥坠落!
我一展凌波飞燕,如离弦之箭倏然朝天疾射而去,心中已是亟不可待。
此时此刻,只见夜色中寒光一闪,说时迟,那时快,一柄五齿轮凭空而至,自耳边呼啸疾过,毫不留情地袭向正下坠的少年!
我顿时大骇,当空一掷手中魂铃,一道斑斓的七彩虹光源源不断泻出,瞬时形成一道光壁,立于少年面前,堪堪挡下那五齿轮,免去生命之虞。
左臂一展,稳稳接住少年,我收回魂铃,忽闻身后风声乍起,当下调气丹田,猛地向右一跃,右手抓住偷袭之物,震荡颠伏,飘然落于城楼下。
顺着手中藤蔓抬眸望去,只见如水月光下,一抹纤影水袖轻摆,宛如在水面滑行般,在乱舞的藤蔓中迅如鬼魅般穿行而来,瞬息千丈。
来人翠眉淡扫,云鬓高耸,青丝似绸缎般笔直披下,眉间一点妖艳菱花,一身绯衣似血,犹如凤凰下降人间,衬着鬓间红玉簪,直似潇湘神妃!
我惊住,红裳?!她怎么也会在这里!
面对这位宿敌与故人,除了满心迷惘,我却是殊无喜怒,幸得此刻夜行衣着身,又以面罩帽子遮掩,惟双目可见,她无从认出我真身。
她在藤蔓簇拥下盈盈步来,红袖鼓舞,纤手低垂,冷笑森然,“不管你是谁,既然敢违抗巫祝的意思,就别想活着离开!”
我心下更添一桩疑惑,全然不知她为何会来到凤凰城,而冷傲如她,很难相信竟会为巫祝做事,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另有隐衷?
藤蔓在江上盘结纠缠,红裳稳立其上,十指寒气缭绕逸舞,万千藤蔓随之绕转起伏,登时化作若天河垂瀑,带着滔滔沱江之水,朝我劈头盖脸而来!
我不及多想,牢牢揽住少年,身形轻灵如风,在藤蔓水流中穿梭腾跃。
凭空一声轰响,藤蔓漩涡迸炸开来,眼见藤蔓飞箭般嗖嗖射来,身在半空躲避不得,索性将真气积聚右掌,一道蓝光从掌沿蓬然暴吐,流电般劲射而出,将那汹涌藤蔓从中斩断,挟带风雷之势呼啸,猛地击撞向红裳。
红裳疾速退跃,在空中飘摇轻荡,若风中鸢筝、海里游鱼,身前数道藤蔓迅疾交织回转,化作一道密网屏障,堪堪挡住了凶猛攻势。
即刻又有数十条藤蔓电窜而来,盘旋直上,我身形下落,内力如滔滔江海周身流转不息,化作道道掌风,四下拍击,断枝残叶尽数反弹飞散。
我为护少年,行动大受牵制,只剩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体内浩然的真气加上残余庞杂的灵力长久不得疏导,又开始在经脉间胡乱游走,被我这般猛然调气,登时岔乱,汇成自行乱转的气流,互相冲撞。
我心下暗叹不妙,身形急速下落,灵机一动,内力灌顶,猛地朝下一冲,反手抄起藤蔓,右臂挥舞,将其紧紧缠住,往后一拉,顿挫它回缩之势。
红裳冰指一领,势如奔雷的藤蔓顿时声收势歇,力若千钧,有若退潮的海水,向红裳所在之处迅猛收缩,在江上荡开层层波涛。
我缠紧藤蔓,借其回缩之势,双脚一送,顿时被高高抛起,越过红裳头顶,落于百丈之外,随即在江上踏波疾行,纵跳横跃,没入暗巷之中。
骑虎少女
我携云隐回到后院房间,忙不迭取出药箱,褪下那身血迹斑斓的衣裳,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支离破碎的躯体,令我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冷气!
微弱的烛光下,他遍身血痕交织,体无完肤,骇目振心,幸得除了胸前一掌外,并无严重内伤,否则以他羸弱的体质,恐怕早已随佛归西。
七灵蝶悄然落在他鼻尖,柔和的彩光倾泻而下,笼罩住少年纤弱的身躯,灵力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伤口以不可思议之速渐渐愈合。
我一丝不苟地为他疗伤上药,终见他脸色好转,呼吸渐稳,方才安心落意。
夜空浩如烟海,深不可测,残月在云絮中若隐若现,清凉的银华映染出床上少年俊秀无双的面容,面上未消的血痕,更添几分纤楚,惹人生怜。
凝眸如雪少年,我心下无限叹惋,径自换下夜行衣,燃起一炉醒神定心的东海露沉香,却陡见一道身影掠过窗外,转瞬消弭在茫茫夜色之中。
我心中疑窦丛生,不及多想,翻窗而出,不动声色地尾随疾去,七灵蝶则陪伴于云隐身边,替我守护。
但见那道人影在暗巷中游走飞奔,远远瞧来身姿高大,身手敏捷,掠入月光之下,顿时清晰的眉目跃然于眼底,竟是生性豪爽的掌柜夫人!
不料夫人竟会武功,而她今夜暗自出行,究竟欲往何处?
我越发迷雾灌脑,紧追不舍,随之来到圣湖外的密林中,本以为此时此刻应该空无一人,却不料林中有火光幽闪,映着隐隐绰绰上百人影。
我伏于湖畔芦苇荡中,此时夜过大半,冷月银华在湖上洒落繁星点点。
但见那些人皆着苗装,观其举止谈吐,可料均是深藏不露之人,夫人不动声色地掠入人群,与其共立火光中,似是共同等待着什么人。
在苗疆一月有余,此刻他们言谈落入我耳,却并不生疏难懂。
令我诧异无比的是,夫人与他们的身份非比寻常,竟来自五毒教!
五毒教自称五圣教,为苗疆主要宗教,在唐朝时信徒过万,其总坛处于苗疆五毒岭,教中人精通蛊毒,江湖中无人敢得罪,否则定会死得惨不忍睹。
而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凤凰,则是受其圣女之命,亦是他们未来的教主,至于他们如何能安然无恙地穿过致命的蛊阵,则不得而知了。
那群人静候片刻,面上皆虔诚如初,不见一丝浮躁,忽闻少女清脆的声音犹如银铃乍响,带着几分调皮天真,自前方遥遥传下——
“咦?!大家都到了啊!”
众人怔愣之下,立刻不约而同地以膝点地,齐呼“恭迎圣女”,却不敢抬头顾盼,一派诚惶诚恐,生怕触犯圣女圣威。
我不禁惑然于心,闻声分明是个活泼可人的少女,为何让他们如此敬畏?
只见密林深处悠然步出一物,竟是一只悍勇巨大的白虎,鬃毛雪白,獠牙相错,踏草无声,碧绿的眼珠在叶影中亮如幽火,令人悚然心惊。
而在虎背之上,舒暇坐着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女,上着束腰青色短衫,外套碧色小披肩,下着深青莹短裙,微卷的淡蓝长发恰似海面波浪,两鬓缀有几缕小麻花辫,额发齐眉,发上斜插数根彩羽,赤脚来回摆荡,惹得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正顾自啃着一截甘蔗,幽紫双眸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众人。
少女左脸眼角下绘有精小的粉色凤凰纹,更映得面孔鲜活可爱。
我瞬间愕然,心中顿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有什么潜藏在记忆深处,却又无迹可寻,迷茫懵懂间,连露水沾湿衣襟亦浑然不觉。
少女跃下虎背,任由赤脚踏在芦苇丛中,忙不迭扶起掌柜夫人,笑得一径精灵古怪,“大家快起来吧,这么晚找大家来真不好意思!”
掌柜夫人依然恭谨垂首,虔诚毕现,“不知圣女有何吩咐?”
少女笑嘻嘻地探囊取物,将一幅画展现在众人面前,顿时人群一片哗然,不为精细的画工,只为那画上之人,绝美到令人窒息的容颜。
“呐,就是他,我想请大家帮我找到这个人。”
不看则已,一眼便将我惊得呆若木鸡,不料那画上之人居然是——
舒亦枫!
掌柜夫人惊艳之下,锁眉若有所思,“这人是谁?”
少女津津有味地啃着甘蔗,“他嘛,就是现在中原魔教圣天教的教主,也是西域冥阴教的圣主,他的势力如今可比正派的连云山庄还要大!”
我瞬时如梦初醒,百般迷惘如蔓草一般滋生。
舒亦枫还是接管了圣天教,让人更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也来到了凤凰城,却不知和这位五毒教圣女有何关系,难道又是他欠下的风流债?
忖罢,我不禁嘲笑自己的想法,且不说舒亦枫风流不复,饶是如此一个灵秀机敏的少女,断不会轻易顺从于人,却不知她找舒亦枫意欲何为。
无限迷惑之中,我不由得托腮叹息,然而这一叹不打紧,却让人瞬间觉察。
掌柜夫人一双英眸斜睨而来,喝声凌厉如刀,“谁?!”
下一刻,一道白影以逐电追风之势跃出,穿过茫茫芦苇,瞬间将我扑倒在地,牢牢压住四肢,抬眸映入白虎尖利的獠牙,我刹那间魂飞天外!
“住手,小白!”
伴随着少女清灵的声音,白虎即刻闪回一旁,火光迅疾蔓延而来,我转眼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之而来的,是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众人围拢在我面前,却都无一例外地怔愣如雕,正待莫措手足间,耳畔传来掌柜夫人如疑似惑的声音,“小蝉?!你怎么会在这里?”
窃语四起中,少女步于我面前,负手弯下腰来,目光凝定在我脸上。
我一时无言以对,双手无错地撑在背后,夫人隐去面上一闪即逝的担忧,转而对少女斜手鞠躬道,“这是我店里的伙计,我叫他在城门等候,他许是担心我,所以才跟我到这里,若有冒犯,还望圣女网开一面!”
夫人向我拼命使眼色,故作疾言厉色,“臭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我心中无限感激,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人群中抛出冷冷一声,“慢着!”
一个中年汉子越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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