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灵碰响,弯腰浅弄沱江水,水花四溅的透明中,不染瑕疵,“他们分别住在两座峰上,都只有一条通道,很多人守在道上,我没办法偷偷溜进去,和我一起的巫师也什么都不说。”

“那你知不知道前天晚上有巫师去了巫州?”

“唔,我也不知道,月谷里共有十个巫师,谷里面有两个阵法,分别由两拨人看守,前天晚上和我一起的四个巫师都在,说不定是另五个巫师!”

我望着临江鳞次栉比的吊脚竹楼,冥冥之中,似有一桩隐忧油然而生。

浸在水中的玉手一顿,流萤乍然一惊之下,忙不迭拉过我的手,嫩如水莲的容颜上焦忧似焚,“师姐,月谷的人已经知道了你在巫州解毒的事,他们最近一直在调查你的行踪,想要暗中除掉你,师姐你千万要小心!”

我丝毫不以为意,以手疏弄她垂在颈边的两条小辫,一径笑得云淡风轻,“流萤辛苦了,我不会有事的,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就在凤凰城中,倒是你……当初我不同意你去当巫师,但你执拗要去,我也只好由着你,月谷危险重重,你要时刻小心,切记不要硬闯,不管怎样都要平安回来……”

荷江花叶间,她漾起清纯绝世的微笑,嬉笑着捧着莲叶花露,青眸流转生辉,“嗯,我都听师姐的,师姐一直那么辛苦,我想尽量帮到师姐,若不是因为我,师姐也不会趟这浑水。”

“你本性善良纯洁,根本不懂人世险恶,怎能不叫人担心……”

日光细碎洒落在沱江上,荷叶连绵间,千帆渔舟随风摇,扬起心事千重。

枯血蛊毒

又是一日朝霞初染,桃花独守旧城外,柳依何傍度光阴,正是风光无限,我在后院井旁打水,便听掌柜夫人极具穿透力的呼喊,自厨房袭耳而来——

“小蝉,快来招呼客人!”

我将满载清水的竹桶提进厨房,又倒了数杯热滚喷香的清茶,方才揭帘步入前堂,立时便有一股药麝之香扑鼻而来,闻着顿觉心神清爽无比。

疑惑抬眸间,映入八个中原侠士,均腰佩长剑,身披蓑衣,一人面街而坐,身着黑色衣袍,头戴黑纱罩,不辨真颜,双手戴着一副黑色厚实的手套,几乎整个人都笼罩在黑衣中,着实古怪非常。

隐隐约约中,鼻子似乎还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但因药麝之香太过浓烈,压过了此种微妙的香味,故欲仔细品闻时,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掌柜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炊烟四起间,夫人已忙得不可开交。

我默默走上前去,霎时一道目光突如其来,恰似利剑出鞘,死死地盯着我,一时间心寒呐呐,只觉说不出的难受,却是出自那黑衣人。

我强抑住满心惴惴不安,装作若无其事,将清茶置于众人面前,礼貌地微一欠身,低眉淡淡道,“客官请稍等,菜肴马上备好!”

目光透过黑纱射来,却是如火一般,炙得我心口疼痛,脸上燥热,好似要将我看穿一般,又似在极力抑制着什么,我只觉遍体生寒——

莫非他们是凤凰城主的手下,已追查到我的身份,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我强自镇定下来,手中暗暗握住一枚银针,准备见机行事。

夫人千呼万唤,我始折回厨房,端了数道菜肴而出,正见掌柜立于黑衣人旁,俯首恭听那人低声吩咐着什么,幅员辽阔的脸庞上神情变幻。

那人自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掌柜立即眼冒精光,大喜接过,连连赔笑作揖,“行行行,一切都听公子的,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浑然不明底蕴,仍是送上了珍馐佳肴,却被掌柜一把抓住左臂,满脸喜不自禁,“快,快见过新主人,以后一切听从主人吩咐!”

什么?!他买下了这间客栈?!

我不可置信地回望那人,却见他径自低头品茗,面孔在黑纱中朦胧,直到掌柜催促愈急,我才纤眉一蹙,不情不愿道,“见过主人!”

他旁边的高瘦汉子拍案而起,赫赫喧宾夺主,飞扬跋扈尽显,“这里都是我们少主的,少主要在这里住下,还不快去准备上好的房间!”

掌柜唯唯诺诺称是,我只得依命行事,于楼上整理房间之时,暗自催动内力,感知八方,厨房中掌柜夫妇的窃窃私语尽数入耳,道是那人以五千两买下客栈,虽为名义之主,但他们仍能照旧经营,只须对那人惟命是从。

满桌山珍海味,均由黑衣人一人独享,其余人守立身后,静如泥塑。

黑衣人自始至终缄口如瓶,手套亦不曾取下,命令皆由手下代传,许是传音入密,我却得按他的吩咐替他斟酒夹菜,令我着实不快,恨不能一掌拍死他!

日光渐浓,街上行人愈多,黑衣人慢条斯理地品菜,正在这惬意无限之时,乍然风生水起,天外飞来一道黑影,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桌前!

众人始料未及,凝眸望去,却都在瞬间惊愣如雕!

那是一名青年侠士,遍体鳞伤之外,竟面色发青,消瘦得皮包骨头,犹如血液被抽干了一般,瞧来异常可怖,像极了一个狰狞的僵尸。

他面色痛苦,正吃力地向前伸手,“少主,救我……”

黑衣人无动于衷,一名手下心领神会,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

无药可救者,任务失败者,都无留下的意义!

我登时惊骇若死,连忙以身挡在濒死之人面前,“且慢,我能救他!”

对众人的讶异视若无睹,我转身蹲于青年侠客面前,出手如电,以银针封住他身上数个穴道,对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的掌柜漫然道,“掌柜的,麻烦你找来芍药、车前草、菟丝子和狼牙,事不宜迟,他撑不了多久了!”

掌柜踌躇不定,见先前那人收回长剑,知黑衣人已然默许,遂丝毫不敢耽搁,拔腿奔出店外,不消片刻,便抱着一堆药草狼牙而来,许是因太过紧张,莽撞间,一脚不慎绊到门槛,摔了个四脚朝天,散落了满地狼藉。

众目睽睽之下,我随手抓来一只碗,以擀面棒将药草捣碎,又徒手将狼牙捻成细灰,混合撮成药丸,给青年侠士服下,余下药末则涂抹在遍身伤口上。

青年侠士蓦然坐起身来,张口一吐,顿时一股恶臭弥漫开来,竟瞬间淹没了浓郁的药麝之香,定睛一看,竟是一团粘稠的绿色液体。

青年面色渐转红润,又喝了数碗补血汤,终于渐复人形。

众人均面露诧异,青年依然身体虚弱,已由一人扶入房中。

掌柜擦了擦面上冷汗,犹自惊魂未定,“吓死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清淡的日影中,我淡淡摇头,以指尖轻触着七灵蝶柔软的彩翼,细密的银色额发随风而扬,眉心蓝莲若隐若现,“他是中了枯血蛊!”

“我在苗疆生活这么多年,都还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蛊!”

“这种蛊鲜有人知,但因太过残忍,曾是苗族的禁蛊之一,会施此蛊的人凤毛麟角,非巫术超凡者不能,以往中此蛊者往往无药可解,全身血液会被蛊虫渐渐吸光,直至枯血而死,那绿色的便是被药化掉的蛊虫。”

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掌柜,生性剽悍如她,俯身凝了地上液体逾刻,旋踵间恍然大悟,“既然这蛊术那么厉害,而小蝉你还能化解,不是比这蛊术更厉害么?好你个臭小子,医术这么高明,竟然一直瞒着老娘!”

“夫人息怒,我曾经看见有人解过此毒,只是照做而已,并不会医术。”

“行了行了,我管你医术蛊术的,赶快给我收拾干净,不然客人都吓跑了!”

“是。”

我沉声应道,跪在竹制地板上,缓缓拾回地上散乱的药草,夫人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复又举着木铲“噔噔噔”踱回厨房,朝蕣间灶火又起。

黑衣人冷眼旁观,仿若事不关己,只那扑朔迷离的身份,却让我更添狐疑。

月谷十巫

自那日起,黑衣人便一直住在客栈,每日在二楼楼道上闲看我忙里忙外,一道白陶面具遮住了整副容颜,浓浓的药麝之香持久不散。

然而,黑衣人所戴的黑色手套,却从未取下过,仿佛在刻意避免着什么。

黑衣人住在二楼客房中,我与掌柜及其夫人分住在后院小屋中,平时与黑衣人不相往来,更是连话也未说过一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后收到朱潇回信,道是军中蛊毒已解,现今已无大碍,军营中亦加强了戒备。

流萤亦频繁出入月谷,一点点地将探到的消息带给我。

凤凰城主之所以神秘不见踪影,便是因为他多半时间不在凤凰城,而是辗转于控制下的各地要塞,指导军事作战与巡守,未曾有半点松懈,是以能长期稳住要塞不被夺回,在他领导下几乎万无一失,实为极难对付之人。

正因凤凰城主长期在外,凤凰城便处在巫祝一人掌控下,从内稳定民心,并以非军事的其他方式辅助作战,譬如给敌营下毒,从旁配合。

但观各方面,正主凤凰城主与副主巫祝均是有头脑之人,要同时对付这两人实在难上加难,若无万全之策,我亦不敢轻举妄动。

青年侠客痊愈之后,我曾亲自询问,得知他是由少主派去月谷寻人,却不慎被谷内守卫发现,又被一个巫师下了蛊毒,千辛万苦才逃出来。

细问下毒之人,他只道当时夜黑风高,急于脱身,匆忙间一时看不真切,但其身形灵巧,飞步无声,十有八九是个年轻女子。

我忽而忆起巫州千军中蛊之事,倏忽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不料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能耐,精通苗族禁术枯血蛊,倘若真是如此,那么神鬼不知地闯入军营,给千军暗中下毒,必也能易如反掌!

我本以为给千军下蛊的人,乃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巫祝,不料竟是一个女子!

月谷真可谓是藏龙卧虎,竟有这般奇人异士!

在客栈生活已有数日,一切皆相安无事,风平浪静,今日刚开店不久,便见街上熙熙攘攘,千家万户奔走相告,无数人向城内涌去。

询问路人才知,巫祝将要为凤凰城百姓祈福,以求女娲大神庇佑。

客栈瞬间人去楼空,我为探巫祝底细,便随人潮而去,在人声鼎沸中,不多时已来到城东月谷外,方见此处已聚集了成千上万人。

人头攒动间,眼前映入一面巨大的湖泊,东岸即为月谷入口,北面绝壁千仞,飞瀑成画,湖上铺石成路,石墩桥横跨东西,而那连绵的荷叶,竟宽达数丈到二十丈不等,可容七八人并立其上,实乃举世奇景,令人叹为观止!

此湖被凤凰百姓奉为圣湖,前来许愿者络绎不绝,配上荷花灯数盏,夜间直若点点星光,时有佳偶成对成双,在此喜结良缘,共求美满婚姻。

苗族百姓重重围聚在西岸,场面热闹非凡,盛况空前,周围人声吵杂,哄乱一片,却都在目及对岸的动静之时,刹那间偃旗息鼓!

众生抬眸望去,只见栈道上逐现影影绰绰数道人影,井然有序,越聚越多,以佩刀的苗族武士为首,向两侧纷纷散开,整齐守立在东岸。

随后步出的,乃是恰巧十个巫师,皆是脸戴面具,身着巫袍,手持法杖。

我淡淡扫视巫师,欲寻得青年侠客所述少女,却霎时不易察觉地一怔——

但见那群巫师之中,一人碧发紫衫,正是流萤无疑!

随着众巫师不徐不疾而出的,是一道修长隽秀的身影,戴着遮住上半边容颜的银色面具,只依稀可见鼻尖下的轮廓,却是精致得无可挑剔。

他,便是凤凰城百姓奉为神祗的巫祝!

我不禁心神激荡,这位巫祝究竟有何能耐,竟能将千军玩弄于鼓掌之中!

周围隐有少女窃窃私语,均是对巫祝心仪之语,春心荡漾昭然若揭。

清淡的晨曦下,巫祝手持灵蛇法杖,身着宽大的深蓝巫袍,随巫师步上石墩桥,顿时西岸一片肃静,众人噤若寒蝉,目光烁烁,屏息以待!

万众瞩目下,巫祝一挥法杖,巫师们立刻于桥上围成两圈,同时将法杖点在中心,口颂咒语,霎时光芒万丈,刹那间笼罩了整个圣湖。

圣湖仿佛心有灵犀,竟有万千芙蓉瞬间出水绽放,千莲齐绽,粉白相映成趣,如此千年难遇的奇景,恰似一场旷世盛宴。

不料这夏日莲花,竟在春暖之季提前绽放!

仿似沸水泼进人群,底下瞬时欢呼雀跃,享受着圣光的洗礼。

面对这瞬间齐绽的荷花,心中的感伤霎时如春雨润物一般滋生,不知不觉间,数滴莹润的冰蓝泪珠,有如花间玉露一般缓缓滑落素净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