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蛊阵

一脉温暖自右腕上传来,似被攥在一只柔润的手中,伴随着饱含无限期冀的嗓音自头上袭耳而来,“这一年来,我始终不肯纳妃,只因我也不知道为何,总期待着再次见到你,就算没有飞天,有你在,也是好的……”

我轻轻推开他,不露辞色地抽出白嫩的柔荑,素颜波澜不惊,“就算没有苏游影,我也不想做飞天的替身,更何况,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遭遇不幸,不要因我害了你自己,甚至大唐江山,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留下。”

“那么你此行前来,究竟是为什么?”

他近在眉睫地瞻瞩我的侧脸,眸中辗转万千,即使一身雍容华贵,亦掩不住那素洁如仙的神韵,案上蜜烛静燃,映得那莹白面容恍如梦影。

我拾起脚边饱蘸松墨的毛笔,搁置于砚台上,自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的卷轴,“我来是请你收回成命,不要让南诏公主入朝和亲!”

截玉似的修指接过圣旨,眼底狐疑不定,“南诏公主之事与你何干?”

“她是我的师妹,你让她做你的妃子,无非是想以她为人质,稳定南诏国,我以人头向你担保,南诏国绝不会叛乱,所以,请你放过流萤……”

他转眸回盼,眼神看进我心底,美得无与伦比的玉手落下,轻柔地划过我欺霜赛雪的长发,一笑间恰如冰雪初融,“事情没那么容易,倘若你不想让她入宫,那么,你就代替她做我的皇后好了,你和她之间,必须得选一个!”

此话漫不经心地道来,却胜似晴天霹雳,将我惊愣在座上!

温柔的指,滑过我眉心的印记,似不敢深触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

他面似冰雕玉琢,沉眸一笑倾天下,“既然你是南诏公主的师姐,那么换你入宫也未尝不可,南诏公主有所顾忌,南诏国便也不敢轻举妄动,你说呢?”

我双手撑在金制御座边沿,如坐针毡,银牙暗咬,“在我看来,世间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地狱,而是勾心斗角的皇宫,我不想成为笼中之鸟,也不想让流萤的快乐与幸福终结在这里,所以,请不要逼我,我最讨厌威胁……”

眉心的手指一凝,沉默无止境蔓延,惟有寒风在静夜中唱响着悲戚的旋律,月光下洒满银色回忆,寒雪源源不断,愈渐掩盖琼楼玉宇绚烂的华姿。

选闲,只听得一声轻叹在夜色中响起,却似蕴藏了千丝万缕的无奈与怅惘,“也罢,如果强行将你留在宫中,真让我感觉暴殄天物,而且似乎会毁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以你的痛苦换取我的快乐,我更做不到!”

“那流萤……”

“我相信你,也愿意把南诏国交给你!”

我提防心顿释,在他迷惑的目色中,信手掏出一张小巧的纸卷,于案上慢慢铺展开来,不矜不伐地淡笑,“作为回报,我将破晓天书的藏宝图与星轨图、兵法部分交给你,原来的天书我已经毁了,这是我亲手抄下来的一份,皆书以燕篆,你需自己找人译成汉文,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也不能让你平白吃亏!”

他凝眸纸卷惊惑中,眉目之间,流溢着素洁清莹的光华,“你竟解开了天书的秘密?!为何要交给我,你不想让李盛夺回皇位么?”

我起身飘至大殿门口,淡看冰封的夜色,月如莹霜收眼底,任由七灵蝶栖息在指尖,“皇帝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个好皇帝,以你的才能,或许成为帝王是百姓之福。大唐已经历了一场战争之灾,我不想再看到皇位之争殃及百姓了,希望你能做个好皇帝,好好利用这些财富,造福苍生,否则……”

我在廊下暗影中回首,淡却了悲伤,付诸一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款款行来,将纸卷纳入锦袖中,修手在月下微抬,似想抚摸我的脸庞,却转而撩开我颊边的银丝,空叹心醉爱亦难留,“你的想法还是那么与众不同,如果我没做过那些不好的事,还是以前那个沧澜,你……会对我动心么?”

夜色迷离,模糊了两人身影,窗外寒雪冷月隔着雾,浮云天河茫,白玉阶前雕栏相忘,寒夜漫漫冬梅傲绝,长夜对残烛,可记那年树下相惜。

锁眉凝思一刻,我继而细细端凝那美动天下的俊颜,一眨不眨地牢牢盯住,直到那白皙的脸庞红霞薄生,他腼腆地偏头躲闪,方才偃旗息鼓作罢。

我乍然合掌一拍,哑然失笑,“我刚刚完全把你当成沧澜,却一点也不紧张,所以确定不会对你动心,我对你仍有几分惊艳,但并无他想。”

他始料未及,稍稍一愣,对着夜风温柔回应,“你还是那样无忧无虑,你可知道,一年来从未想纳妃的我,为何忽然急于召南诏公主和亲么?”

“我也很奇怪,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南诏国自然是风平浪静,但黔中道苗疆之地却较为棘手。”

“此话怎讲?”

“在我夺位兴师的同时,黔中道东部的苗疆亦趁机叛乱,脱离了朝廷的控制,自行统治,我登基后忙于整顿朝廷,无暇顾及,现下欲平息苗疆叛乱,令天朝军队进驻此处,却被那里的人抵制顽抗,至今无法控制局面。”

“天朝千军万马,竟会打不过小小的苗疆么?”

“苗人多习巫蛊之术,黔中苗疆以凤凰城为中心,本属巫州管辖,如今却被其城主一手遮天,控制了黔中道大半东部,遍及数州,其巫祝又在城周围布下阴阳蛊阵,擅入只会身中蛊毒,迷失心智,自相残杀,因有此阵阻隔,未敢冒昧兴师,而南诏巫师众多,所以我想借助其巫蛊之力与凤凰城对抗!”

中国有两大苗疆,一是云南,二是湘西与贵州一带,即是唐朝的黔中道东部。

“黔中道大半?!那岂不是相当于一个小王国!”

“既然你与南诏公主颇有渊源,我想让你助我一臂之力,调查巫州苗疆的情况,寻得破解蛊阵的方法,或许,你还能和朱潇碰上面呢!”

“大哥?!”

他轻手拂去我发上雪絮,颇有明月清风之态,“朱潇得知此事后便向我请命亲自平苗,我别无他法,只得派他以黔中节度使的身份前去,因黔中苗疆大半不在朝廷控制,除却重兵把守的边缘主城,所以他正驻军在巫州。”

节度使乃威权极重的官职,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是地方的最高统领,黔中节度使更是管辖一道,官职正二品,沧澜竟让朱潇担此重职!

“你怎么能让他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如果有你相助,他就不会危险了,不是么?”

我搔首对天长叹,在廊下碎步兜转,“你们就不能让我消停点,好不容易想轻松一下,现在又有事要做,还不给工资,我真是败给你了!”

“如果你帮我解决了这件事,自然也就不需要南诏公主来和亲了。”

“算了,为了流萤,我帮你就是!”

他快步折回御案,自御座扶手下取出一道虎形白玉印章,嘴角勾起一线柔和的弧度,“这印章你且收好,必会有用到之时,若有相求,尽可来找我!”

我依言收好印章,惊觉回眸,“李莲忆呢?”

“朱潇已是皇朝驸马,公主当然是跟随她的驸马。”

我心下又添一桩隐忧,微一沉思,遂扭捏地拉扯着他的衣角,低声咕哝,“那个……我想去见李盛,我有话要问他,可以带我去么?”

他身形一凝,慢悠悠地牵过水葱似的柔荑,“好,我带你去!”

沧澜屏退了随侍左右,只接过一把竹纸伞,宫灯不就,便携着我闲庭信步,在风雪中穿过重重禁苑,终至一处幽雅的阆苑,隐见院内灯火通明。

一入院中廊下,沧澜便松开我的手,伫立冰雪望断萧瑟,唇红齿白间笑意隐约,“我不方便进去,你自己去见他吧,希望你能好好劝他。”

我心领神会,便独自随着掌灯侍女沿廊前行。

夜深霜重,万籁俱静,富丽的宫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雪带着寂寞淅淅沥沥,片片扑打在挂帘上,寒风呼啸呜咽,惹得檐下宫灯飘摇明灭。

一行数人方转入回廊尽头,便听得殿内稀里哗啦一片脆响,似是瓦罐碎裂之音,惊破了暗夜的静谧,随行宫女已是瑟瑟颤抖,花容失色。

我见状了然于心,单手推门而入,正逢一只酒瓶迎面飞来,即刻条件反射地反手截住,紧接着一道喝声入耳,赫然怨怒难消——

“给我滚!”

我随手将酒瓶扔向门外,目之所及,摇曳不定的烛影朦胧了满殿帷幔,隐约可见满地碎玉碎瓷,桌椅东倒西歪,一片不堪入目的狼藉。

苏帐流珠媚影,右侧奢华的软榻之上,两道身影在纱幔中若隐若现。

一个宫女躺在软榻上,双手捧着凌乱的衣衫,脸上、身上隐有红肿斑驳,血痕交织,显是受过凌辱折磨,翦瞳中泪珠盈盈,若有若无地抽泣着。

身躯健硕的男子将宫女压制在身下,衣冠不整,黑发凌乱不堪,一派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摸样,与初时的英凛风姿判若两人!

“谁敢违抗我的命令?n得不耐烦了!”

男子怒喝一声,霍然转首眄睐门边,那怒极狰狞的面孔,却在一瞬间怔住!

身下的宫女趁机逃脱出来,泪眼朦胧,捧着衣衫疾奔门外而去。

诺大的寝殿之中,惟剩两人怔然相对,气氛在此刻凝结成霜!

醉生梦死

月微凉,兀自彷徨,夜未央,不见华裳,醉卧贪欢又何妨。

软榻上的男子星目剑眉,眉宇间依约有几分英气,胸前的衣襟凌乱敞开,面上汗珠滚滚,神情复杂难辨,恍若有惊涛骇浪潜伏在犀利的眸底。

我背月静立殿门口,梦在千丝银发间,遥想当年初相见,冉冉吐出轻若梦魇的叹息,“李盛,别来无恙,没想到你竟自暴自弃至此。”

他眸中波涛逐渐沉淀,转而倚着床柱坐起身来,端起床边一只双龙戏珠白玉瓶,举杯饮尽风雪,唇齿间极为自嘲,“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黯然摇首,“即使你心中不快,也不该拿那些无辜的宫女泄愤!”

“你又不是我的女人,凭什么管我的事!”

我自叹无可奈何,转身则走,“抱歉,打扰了,你不是我认识的李盛。”

未待我步出门槛,便觉腕间一紧,顿被一股疯狂之力向后扯去,重重倒在绵软的床榻上,紧随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那昂藏的身躯已趴在上方。

他低眸俯视着我,黑发凌乱飞扬,唇齿间弥漫着甘冽的酒香,极为不屑地冷哼道,“你不让我拿宫女泄愤,便是可以拿你泄愤了!”

我不置片言,只静静地望着他,任由银白的长发铺散在锦榻上。

红烛泪翦,灯火阑珊,青纱千帐,翡翠衾寒,纸醉金迷荣华奢。

她入尘世,尘世欲纠缠;

他醉梦中,梦中旧年远。

李盛深深地凝注着我,宽厚的手掌徐徐伸来,竟似带有些微的颤抖,却在我脸颊一寸处戛然而止,惊异之色溢于言表,“你不反抗?”

动荡的萤爝中,莞尔,纯净无瑕,却酝酿着三分恶作剧般的笑意,“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的手再向前伸一点,我会立刻让它骨折!”

他笑得越发不羁,“如果能得到你,就算粉身碎骨也值得!”

帘影谁摇,但笑不语,唇瓣微扬的弧度加深。

他眼波荡漾,冷哼一声,终于从我上方撤离,斜坐在身畔,凭栏一壶酒,笑解万斛愁,“当初你死活不肯入宫,如今他做了皇帝,你倒是要毫不客气地做皇后,你不过也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女人,只是瞧不起我罢了!”

“谁告诉你我要做皇后了,不要擅自猜想我!”

他眸中波光一凝,难以置信,“你……”

我不予回应,闲宴站起身来,将散乱的桌椅扶正,又点燃兽面玉庐中的檀香,命宫女取来一应物事,旋即默默地清扫起金碧辉煌的宫殿来。

“皇宫是个让人愁苦烦闷的地方,整天被软禁,也难怪你会变成这样,如果你想离开,我会向他请求,你可以不再受皇族的禁锢。”

“哈哈哈……”

殿内突然响起一阵大笑声,仿佛酒后清醒的癫狂,又似遍体鳞伤之后,被亲近的人落井下石般的悲凉,直令人毛骨悚然,却又生出无尽同情。

榻上男子怒不可遏,竟瞬间捏碎了手中玉盏,齑粉自指间簌簌掉落。

“原来你是替他当说客的,他就那么想除掉我这个威胁?!”

素手纤纤,挽起帷幔,语气轻描淡写,“不是他叫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找你,我不忍心看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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