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她和千岁兰一样顽强,咬着牙硬生生的挺过来了。

在那间沙漠边缘的简陋医院,助产士抱着皱巴巴的安熙对劳伦斯叽里呱啦的惊呼:“先生,您的太太创造了奇迹--世界奇迹!”

生产完毕,安苒的体重只剩下75斤,真正的皮包骨,却倍感欣慰,只是因为听到了,她的儿子也存活下来。

尽管因为胎毒严重,造成这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晃一眼看过去异常恐怖,可这是她的骨肉,是由她亲自创造出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于是在心中默默起誓,她日后一定会报答那个人,只要她有,只要他要,哪怕他想收回她这条命,她也会给他。

可她当时真不了解劳伦斯,只知道他是t市四大家之首的言家人,而四大家之间交游甚深,何况劳伦斯和莫迦瑄还同岁,肯定有联系。

她偷偷的生下安熙这件事,实在不想被莫迦瑄知道。

如果被莫迦瑄知道她的熙熙的存在,肯定又要骂她恬不知耻的偷他的种,而且因为她这块“盐碱地”太差,不出所料的养出一棵烂苗子,累及他们莫家的优良基因,害人又害己……

算算日子,他真爱的孩子也该出生了,万一再被莫奶奶拿来作比较,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最关键的还是,安熙是被他极其厌恶的“无耻女人”生出来的孩子,有爱屋及乌,自然也有恨屋及乌。

小时候常听人说,哪有父母会真去讨厌自己的孩子呢?长大后,阅历逐渐丰富,然后明白,林子大了啥鸟都有的道理--父母对儿女家暴至死的案例,听到耳朵都生茧了……

过去的她,颇具女忍者潜质--大多数时候,对别人的恶意中伤可以做到听而不闻……可见成长环境对人类的性格养成有多重要,要不是黎薇闲来无事就对她鸡蛋挑骨头,她也做不到淡定如斯。

可升级为人母之后,强烈的护犊情结使她绝对无法容忍莫迦瑄的怨恨波及到她的熙熙,为了熙熙,她可以和他拼命,只是,75斤的小身板,怎么拼得过身手不凡的莫某人?

所以,她要逃,逃到天涯海角,只要没有那个叫莫迦瑄的男人在,随便哪里都可以是她和安熙的家。

于是,她对她的救命恩人做了一件非常失礼的事--劳伦斯守护她整整三天,她却在他累极趴在她床头打瞌睡时,抱着安熙偷偷离开。

从前仅凭对身世的好奇,就能叫安苒上下求索;如今拥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亲情,她更有理由去坚强。

产后逐渐恢复元气,又因自觉已经亏欠安宗凯夫妇良多,不好再厚着脸皮去啃老,制定好方向,一边主修珠宝设计,一边自学企管,业余接一些珠宝设计的工作赚生活费和奶粉钱。

既然没死,她便致函给代理她寄明信片的事务所,让他们给安宗凯夫妇寄的明信片,从半年一寄改为每月一寄--她还活着,明信片寄完了,她还可以把自己寄回去……

事实证明,只要有缘,就会存在不期而遇的可能性,一如她和劳伦斯。

谁能想到,她以千岁兰为主题设计的首饰有幸被丹麦皇室选中,买主佩戴它参加慈善晚会,而劳伦斯又敲在场,顺理成章循着“设计师兰雪”留下的相关资料找上门来。

劳伦斯曾在气氛不错时,开口询问她:为什么会选在那么紧要的档口跑去沙漠。

她用玩笑似的口吻回答他:辗转拖延,到了安哥拉,肚皮已经老高,怕不去看,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说她像千岁兰。

签下离婚协议那天她没哭;离开的那天,她也没哭;生熙熙那时,恍惚觉得灵魂脱壳,还是没有落半滴眼泪。

可是却在他说她像千岁兰那瞬,泪水无声坠落。

他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挣扎,任凭泪水恣意横流,润湿他价值不菲的休闲服。

再次相见,她坚持自己是兰雪,劳伦斯就叫她兰雪。

等到一切步入正轨,她也像破茧而出的蝶一样,焕发出前所未有的风姿,劳伦斯才跟她说,安宗凯夫妇十分思念他们的女儿--他尊重她的选择,可也担心安家的情况,所以在时机成熟时,从侧面推了她一把。

就这样,在安苒从安宗凯夫妇的生活中消失四年之后,他们又重新取得正面联系,而这个时候,安熙的胎毒已褪尽,他变得如此漂亮;智商也像经过强力充值,瞬间爆表!

人的想法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改变而做出相应的调整,她看着自己沧海变桑田的儿子,心慢慢吊起来--身怀宝珠,其价连城,怎能不担心被人惦记,特别某人还是个名副其实的掠夺者,她害怕安宗凯夫妇在高兴之余,不小心走漏口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尚未将安熙的存在告知他们。

结果时间拖得越久,越不知该怎样开口了……

曾经的安苒是搪瓷娃娃,美好却不生动;现在的安苒光彩夺目,像她的作品一样璀璨,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哪怕,只是穿着卡通t恤,睡眼朦胧,竟也将慵懒华贵诠释的完美清晰。

安苒见平日里总是一脸温柔笑意的劳伦斯此刻竟眉头紧锁,心里一咯噔:“发生了什么事?”

劳伦斯表情凝重:“我接到叔叔的电话,uncle脑溢血,被送入医院。”

安苒的心怦怦跳起来:“谁,我爸?怎么可能,前天晚上我还和他通过电话。”

劳伦斯肯定道:“是几个小时之前才发生的事。”

安苒开始摇头:“不会的,你肯定是在逗我玩吧,他那么硬朗。”

劳伦斯叹息一声,语调愈发徐缓温柔:“苒苒,你稍微冷静冷静,听我说,安氏出了问题,突如其来的债务危机使uncle应接不暇,安家在安氏的相对控股权已经被瓦解,非但如此,只差百分之二就会被彻底赶超。”

听着劳伦斯的声音,安苒逐渐冷静下来,然后就想起了那时莫迦瑄信誓旦旦的说辞--五年后,他会明媒正娶雪婷为妻,雪婷生的孩子也将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还要让安家欠他的连本带利还给他……

她的熙熙已经这么大,莫迦瑄的五年计划自然也该到期,可是,她不是已经把自由还给他了么?

到底是有多恨她啊?她明明已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这么久,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放过她的家人?

其实报仇什么的,只是那个狼子野心的家伙碍于“道义”的制约,为吞并安氏扯出来的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借口吧!

当初她是因为反正也被人欺负到习以为常,遇到麻烦能忍则忍,实在不行,惹不起她还能躲得起,就当被狗咬跑了;可欺负她的恩人,绝对不能忍!

这几年,她把自己和儿子照顾得很好,也有了与莫某狼抗衡的实力,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任他为所欲为?

虽然已经了然于胸,可有些事情安苒还是要证实一下:“所谓的债务危机,其实是莫迦瑄搞出来的吧?”

大是大非面前,劳伦斯不会因为莫迦瑄是故友就替他藏着掖着,毕竟那才是症结所在,何况又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实话实说:“迦瑄日前与安氏的一个股东频繁接触,那个股东手里握有百分之三的股权,据说,昨晚达成协议,所以uncle才会……”

安苒面无表情地点头:“我明白了。”

两天后,t市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西装革履的一行人步履匆匆,直奔登机口。

突然,为首的冷峻男人毫无预警的停下脚步,微微侧目望向大厅一角。

不明所以的众人追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里堆着一大一小两只款式相同的拉杆箱,有个鹅黄色小身影,倚靠着大的那只拉杆箱,手上捧着本精装硬皮的《不列颠百科全书》,在他们看过去的同时,抬头向他们这边看过来。

米白色的针织绒球帽搭着同色系的毛围巾,将小脸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灵动慧黠的大眼睛,扑闪着浓密的睫毛,看上去天真烂漫,极其可爱。

有人忍不住脱口赞叹:“这小姑娘的眼睛真漂亮!”

氛围一打开,立马有人接茬:“那是《不列颠百科全书》吧,小姑娘不一般啊!”

当然也有人关注点放在别的地方,四下环顾一周,没有发现疑似家长,开始谴责:“怎么可以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心够宽的。”

七嘴八舌的议论过后,不知哪个家伙冒出句:“这个小女孩,和莫董的千金年龄差不多吧?”

议论声戛然而止,大家面面相觑,为首男人那张本就够冷的脸,开始冰冻三尺,不再逗留,抬腿就走,步伐较之先前更快,头也不回的走远。

噤若寒蝉的随行人员,缩头缩尾紧跟上去。

远远落在最后的一男一女相视一眼,男的尴尬的搔搔头,小声咕哝:“难道我说错话了?”

女人白他一眼,咬牙轻斥:“你猪脑子呀!谁不知道莫董的千金有病,你拿那么个孩子和莫董家的比,这单生意算是彻底砸在你这张破嘴上了。”

男人呲牙咧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个可以和莫董搭上茬的话题,哪想到会拍马蹄子上啊,这下完了,回去跟老板怎么交代啊?”

女人继续翻白眼:“都这样了,还交代什么,收拾东西走人吧!”

他们虽然尽量克制嗓门了,可还是被耳力好的听个一清二楚,捧着《不列颠百科全书》的孩子眨巴眨巴大眼睛,目光中隐隐现出几分同情,不再理会他们,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男一女小跑着离开后,一身鹅黄色长款羽绒服,头上戴着米白色针织绒球帽的安苒走了过来。

安熙啪的一声合上书,抬头看向安苒,面无表情的说:“妈咪,你是故意的吧?”

安苒微微俯身去拎拉杆箱:“你刚才去卫生间,可是让我等了很久,我都没说什么。”瘪瘪嘴,鼻孔喷出一股闷气,开始愤愤不平:“轮到我去,才这么一嗅儿,你就抱怨上了?”

安熙平静的伸右手拉下围巾露出脸,抬高攥成小拳头的左手,竖起短短的食指,指着自己身上的羽绒服,面无表情的说:“路过的人都说我是女孩,所以呢,这两套衣服,其实是母女装吧!”

再看安苒,瞬间变成大黄脸斜眼笑贴吧表情:“哈?你说这个啊--嘻嘻……熙熙,这衣服多适合你呀,呵--呵呵……”

安熙撇撇嘴,转身去拖信拉杆箱:“妈咪,你真是恶趣味。”

异常和谐又美丽的鹅黄色二人组,所经之处,引来无数惊艳目光,但他们旁若无人的自若前行,想来已经习惯这种倍受瞩目的生活状态。

二人各自拖着与身型相搭的拉杆箱向大厅出口走去,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女子清越动人的嗓音:“小肚鸡肠的男生最讨厌了,熙熙,来给妈咪笑一个……”

就在他们母子迈出大厅正门的同时,莫迦瑄一行人踏入登机口,她与他,错身而过。

这些年,她不问他的消息,他亦不闻她的境遇,缘深缘浅,究不清辨不明。

若有缘,为何咫尺难逢;

若无缘,岂会如此靠近?

出租车驶离机场大道,客机从出租车头上飞过。

她仰头看天,他俯首看地,只是不知,对方就在眼前!

安苒牵着安熙的小手迈入医院,此行动身前就接到安宗凯脱离危险的消息,所以他们的步调并不仓促,不过比之表面上的平静,安苒的心情可是相当的忐忑--当初只身离开,一走好几年,回来身边多了只披着羔羊皮的狼崽子,到底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刚刚止住溢血的老人家不会上演喷血惨剧?

与言教授走个对面,他竟没认出她来,安苒扯掉脸上围巾,冲着言教授挥挥手,笑眯眯的打招呼:“言叔叔,这才几年工夫,您就把苒苒给忘掉了?”

言教授的眼睛倏地瞪圆,他将安苒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老半天才扯出句:“啊呀--真是苒苒!”

安苒笑得灿烂夺目:“是我,我回来了。”

言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颔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宗凯刚醒来不久,几年不见安苒,她终于回来,大家却不敢放她进门,毕竟那么强烈的思念堆积在一起,安宗凯现在又这么虚弱,万一控制不住,放情感倾泻而出,肯定会给他的脑袋造成二次伤害,要知道这样的毛病,再来一回可就棘手了。

言教授让护士将夏婉婷从病房单调出来,请到他的办公室。

不知情的夏婉婷十分紧张,刚推门就问起来:“小言,宗凯他……”门敞开,一眼看到站在沙发旁的安苒,她的神情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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