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沉默有什么用?眼下每一分钟都重要。
我说:“想问你一句心里话,你可不可以给我老实的回答?”
陈琼瞅着我,目光流动。“关于太子?”她反问。
我意外于她猜得这样准,但既然猜中了,我也不必否认。
“是。”
陈琼若有所思地微笑,“阿婤,你真是一点没变……”
我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你要问什么?”
“在你心目中,究竟如何看待太子?”我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生怕漏过一个细微的神情。
“我说过,太子人品不差,才华也很好。至尊立他做太子,不无缘由。”
她的回答的确和往时一模一样。她的眼里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我一时也分辨不清自己是安心了,还是更加迷惑。
我在沉思,接下来会如何,该如何,其实都是一片茫然。也许我该回到杨广那里去,但是不,留在这里我会看得更加清楚。
如果最后的结果让我伤心,那么,就算我见证一段历史。
陈琼问:“你在想什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摇一下头,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柳述他们呢?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在至尊榻前侍疾,怕至尊万一有诏谕。”
杨坚连话也说不出,哪里来诏谕?
我猛地一震,几乎跳起来。
对了,杨坚连话也说不出,哪里来诏谕?
以他现在的模样,连坐也坐不起,哪里能够捶着床发怒,再兴起改立太子的是非?
那么,历史又是怎样一回事?
我飞快地转着脑子,心怦怦直跳。
陈琼一直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叫了两三声,我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歉然,“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她笑笑,就仿佛她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刚才说,杨素现在在外殿料理朝务。”
我轻轻地“啊”了一声。那岂不是说,如今杨坚跟前只有柳述和元岩两个人?
“是柳述的意思?”
“不,”陈琼淡淡地说,“是至尊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我一时迷惑。杨坚说不出话来,不代表他是糊涂的,当他与群臣告别的时候,他的脑筋还十分清楚。
脑子里转各种念头,忽一眼,见陈琼支了下巴,定定地看我,嘴角带着一丝含义莫名的浅笑。
我回视她,用目光询问。
她放下手,“我在想,以前皇后独独那样喜欢你,也是有道理的。”语气带几分感叹。
这问题我从来没明白过。“为什么?”我也支了下巴看她。
“因为你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和这后宫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其实你更像阿云。但是你和阿云又不同,你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你含蓄些,恰到好处。”
她能看出我像阿云,我有些意外。
“皇后很讨厌阿云。”我说。
“连你也这么觉得?”陈琼挑一挑眉梢。
“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陈琼眼眸里忽然蒙上茫然,“我觉得,其实她羡慕阿云……就算她当上了皇后,她也没法子像阿云那样活……唉,我说不清。”
但我听明白了。如醍醐灌顶一般。
细想起来,也许,那是真的。独孤皇后的个性,她所向往的,在阿云上通通都看得到。但她还有诸多顾忌,受着身份的约束,她明明想要,却不得不蒙上一个面具,拐弯抹角地表达。阿云却比她更肆无忌惮,在这后宫里,只有阿云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女人。
她嫉妒阿云,也许,是真的有一点。只是她自己也不曾觉察过。
所以她宠我,像父母溺爱孩子,让孩子得到自己得不到的。说穿了,是我太幸运。
“有时候我想,其实像你这样的一个人,应该生在山野人家……不,我不是说你不好,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
像我这样的一个人,搅和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是非里,就像硬将山野里的杜鹃移到花盆里,摆在厅堂上。不是不可以,但总不会是最相宜。
然而,这又不是我可以选择的。我在向流星许愿的时候,来不及说明我的愿望。如果可以,我宁愿穿到山野人家。当然有另外的苦恼,早起操劳,种地炒饭,生养不知几个孩子,吵吵闹闹,最大的快乐是一家人吃饭,然后与丈夫在被窝里说会儿话——可是那样的生活,简简单单。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我问。
“不知道。”陈琼茫然地叹息,四顾,“我在陈宫里住了十四年,在这隋宫里又住了十四年,住来住去只是这些深深浅浅的宫城……阿婤,我也羡慕你,终究出去过,见过那么多。”
“也许,日后有机会。”我安慰她。
她不作声,过会儿,叹口气。正要开口,盈风来催。
她只得站起来,匆忙间说了句:“太子的事,你放心。”便去了。
我回自己房间,秋喜居然在等我。
“殿下让你来的?”
“是。”
“你转告殿下,我在陈贵人这里住几日。”
“殿下知道了。”秋喜说,“殿下让我在这里陪着六娘。”
还是不放心我。但既然杨广表示了默许,我该满足了。
“殿下是不是很生气?”我心虚地加了一句。
秋喜奇怪地看看我,“殿下怎么会生六娘的气?”
我舒口气。有方才陈琼的那最后一句话,再加上秋喜的这一句话,我应该可以睡得着觉。
秋喜打水服侍我梳洗。卸了妆,打散头发,她替我一下一下地梳着。我支着下巴,心思又转开去。
我努力回想,正史野史上任何一点关于这呈位交替的记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究竟将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记载众口一词地说杨广在最后关头忽然对宣华夫人无礼?难道真的如史书记载,他只不过是在伪装下藏了一个荒淫的本相?回想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不,我告诉自己,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我不相信世上能有人伪装到这种地步。他有过那么多机会,只要他强取,我就没有还手之力,可是他不曾。他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去碰陈琼?
还有杨坚,已分明到了出气多进气少的关口,哪里来的力气发怒改立太子?
我拿着妆台上的粉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对,这是关键。如果杨坚根本无力下这样的谕旨,那么……那么……就一定是有人矫诏。
矫诏。
我猛地站起来。
秋喜“哎呀”一声惊呼,手里的梳子带落在地,“啪”一下断做两截。
她怯怯道:“六娘……”
“不要紧不要紧。”我打断她,示意她别再说话。
如果是矫诏……我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试图理清头绪。如果是矫诏,那么很可能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根本就不存在杨广非礼宣华夫人的事!是有人捏造的矫诏借口。但因为有人矫诏,试图复立杨勇,杨广不得不动手,从而有张衡弑君的事。
这么一想,前后都合情合理。
我不能不兴奋,像解出最难解的数学题,脚步不由自主地更加快。
而这“有人”,自然是眼下正在杨坚病榻前的柳述和元岩。
但这一纸诏书,不足以定乾坤,柳述他们也不至于天真到认为这样就可以翻盘,所以他们一定还留有后手。
枪杆子里出政权,一定有兵力在。可是在哪里?这就打破我的头也不会知道了。
我也不用知道,我只消告诉杨广,提防有人矫诏,其余的他比我在行多了。
“快快,更衣。”我吩咐。
秋喜愣在那里。
“来帮我!”我自己抄起衣裳披起来,胡乱挽两把头发。
秋喜回过神,过来帮我。
“六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前殿,回殿下那里。”
秋喜一定被我瞬息万变的心思弄得糊里糊涂,偷偷瞥了我好几眼,只不敢问什么,紧着替我穿戴。
回到前殿,杨广还在见朝臣,谈事。
我心急火燎的,冲着他身边的内侍又打手势,又使眼色。内侍忙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杨广转过脸看看我,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和那几个官员说话。急得我直想冲进去。
忍了又忍,几个官员总算陆续地退出。
我连忙进去。
杨广坐的是一张独坐,他挪了挪身子,让出一半的空间来。
我迫不及待,顾不得看他的神情如何,便向左右挥手:“你们先出去。”
“有事?”他含笑看着我。
“是。”我郑重其事地点头,将方才我的那些念头,矫诏,伏兵,通通都告诉他。
“阿摩,你一定要提防……阿摩?”我觉出不对劲,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说完了?”他悠悠然地问道。
我在他笃定的微笑里,越来越心虚。难道我全都想错了?
他又挪动一下,示意我更靠近他一些。
“为什么你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来?”
“我……想帮你。”我轻声回答。
他叹口气,将胳膊绕过我的肩,揽住我,身体微微地倾过来,靠着我。
“这样,就是帮我。”他说。
我不作声,同样地揽住他的背。我们默默无语地互相依偎。夜已经沉了,秋虫鸣叫,此起彼伏,一声声忽远忽近。
过很久,我说:“但是我说的那些事,也不是……”
他打断我,“难道你以为矫诏是一件容易的事?若随便什么人假传至尊的话都能立时奏效,岂非天下大乱?”
“若有至尊的印玺……”
“你可知道至尊的印玺在何处?”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儿嘲讽,“你莫要对我说,至尊栓根绳子挂在脖子上。”
我窘在那里。
“还有,就算是至尊的旨意,若无左右仆射之印,又怎么发得出去?何况还是废立太子这等大事。”
我彻底无言。
“所以我早就说过,阿婤,你不要管这些事。”杨广认认真真地看牢我。
我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是,他说得没错,我懂得太少。虽然我在后宫已淫浸多年,但于这些事体上,原本不关心,关心也只近来这些年,又不曾亲历朝务,总归只是一只三脚猫而已。
但这么一来,一切都回到起点。我还是全不明白,究竟将会发生什么?
“做什么非要戳穿?不如骗骗我。”我靠着他,嘟哝。
他笑,以为我只是撒娇。
忽然悲从心头起,做什么非要戳穿?我的兴奋持续还不到半个时辰。
次日,想了很久,又去了陈琼那里。
她正好在,看见我,疲乏地笑一笑,道:“你来了。”
我有些歉意,但没有解释,要说也不知从何说起。何况,看她的神色,大约也不期待我的解释。
她又去了杨坚那里,我坐在房里,读书,画一会画,一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听陈琼说,杨坚完完全全是老样子,一点起色也没有。换句话说,不过拖日子而已。
心里想,若一直就这样安宁地拖下去,倒也好。但又知道是不可能的。当初历史学得不好,也不记得事体究竟是哪一日发生,总不过就这几天了吧。
也许,就是下一刻。
心里莫名地紧张,有时候连气也透不过来。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想到过,心也想到麻木,失掉了知觉,不会一触及就痛到难忍。
画也不知道在画什么,乱糟糟地抹来抹去,团了一张又一张。忽然对了一张抹了一半的发愣,原来张张都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就算人不在眼前,不用特意去想,也会从笔端倾泻出来。
这一夜睡在陈琼处,杨广依旧打发秋喜过来,依旧不说什么。总是这样的纵容,越发让我恐惧和迷惑未来的事。
第二天早起,陈琼梳洗时,进去和她说了一会儿话,也没有任何特别。
和她一起用过早膳,陈琼往杨坚那里去,我在屋里坐了一阵,手里握了卷书,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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