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列车上，莫离和邻座的大叔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正望着窗外沉思着。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即将开往……”耳边传来火车播报员的声音，普通话并不是很标准，但是旅客们却听得非常清楚。莫离想播报员虽然普通话不标准，但是因为很确定下站开往何处，所以她的声音中才没有迟疑。人生正如此，走得快固然重要，但是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更加重要。
我要去哪里呢？莫离在心里问自己。此刻她宁愿自己可以化身为列车的一部分，这样她就不用苦苦思索自己应该前往何处了。这一夜，莫离彻夜未眠，因为她想看清楚自己多次走过的路。可是窗外却是夜深如海，她连树的影子都瞧不见。当旭日从山外山处升起的时候，列车却停了下来，莫离到站了。莫离很沮丧，她不仅看不清楚自己未来的路，也看不清楚自己已经走过的路。
可是，一个人究竟能不能把以前走过的路看得清清楚楚呢？
“哎呀，你怎么这副样子啊？你病了吗？”一大早，妈妈被莫离苍白的脸色吓到了。
“没有病啊，不过昨晚一晚上没有合眼罢了。”莫离凑到镜子前，自己端详着自己的脸，果真和电影中的女鬼无二。
“你为什么不睡觉啊？肯定又没有吃东西吧，这么大个人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管不好，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妈妈帮莫离把行李提到房间之后正在厨房用红糖煮鸡蛋。
“妈妈，你别忙了，我要睡觉。”熬了一夜，莫离此刻是真的累了。
“再坚持一会，先把这两个鸡蛋吃了再睡。”妈妈已经把煮好的鸡蛋端到了莫离面前。
“好吃吗？”妈妈看着莫离咕咚咕咚吃饭之后问道。
“好吃啊，你做得怎么可能不好吃？”莫离其实已经累得失去了味觉，现在把山珍海味放在她面前都是寡淡无味的。
莫离冲了个凉就蒙头睡过去了。当她睁开眼睛时，周围是一片漆黑。我这是在哪里啊？莫离看不见，所以她用鼻子使劲捕捉着周围的气息。哦，我现在在家里。莫离从床上爬起来，径直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里的电灯，果真不出自己所料。
“懒猪，终于舍得起床了？”莫飞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我是你亲姐，你好意思叫我猪？”莫离飞到门口揪起了莫飞的耳朵。
“哎呦，姐姐大人，饶命啊，小弟以后不敢了。”莫飞讨饶道。
“今天暂且放你一马。爸妈呢，难不成又去牌馆了？”莫离没有看到爸妈的身影。
“不是，他们正在外面收摊了，今天收摊收得比平时晚了些。妈妈给你留了饭菜，你赶紧吃吧。”莫飞指了指桌子上倒扣着的碗。
“真香啊，你们都吃过了，吗？”莫离忍不住用手夹了一块青菜放在嘴里，边嚼便问道。但是莫飞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
“莫飞，我问你话呢？”莫离转身看见莫飞坐在竹椅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呢。
“你在玩什么呀？”莫离好奇地凑了过去，结果看到莫飞正玩游戏，玩得正起劲呢。
“莫飞，游戏好玩吗？”莫离在莫飞头上敲了几下，力度不大不小。
“好玩啊。哦，不好玩，我刚玩……”莫飞明显还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
“把手机给我，赶紧的。”莫离的心情瞬间变得糟透了。
“为什么，这是我的。”莫飞立马从竹椅上跳了起来，立刻把手机藏进了兜里。
“可是买它的钱是我的。下学期你读初几了？”莫离并没有扑过去抢。
“初三啊。”莫飞双手依旧紧紧地捂着装有手机的口袋。
“你也知道初三了？那就赶紧抓紧时间，还有一年你就要中考了。我不管，这个暑假你什么都别想干，你给我待在家里好好学习，我是你免费请来的家教。”莫离正想着暑假该怎么过呢。
莫飞口吐长舌，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身后的床铺上。莫飞被吓晕了。
不知道是莫离变得更严厉了，还是莫飞自己也真的长大了。整个暑假里，莫飞没有再整天往外跑，他要么就在姐姐的陪伴下安静的学习，要么就帮着爸爸妈妈打理卖菜的生意。莫离本来想了很多对策来应付调皮浮躁的莫飞，结果却都派不上用场。莫离看到莫飞的表现之后，甚至都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惋惜过。
“姐姐，这篇文章中说有追求有目标的人生才是幸福的，你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呀？”一个炎热的午后，莫离俩姐弟坐在电风扇下，一个在做题，一个正在读法国作家左拉的《萌芽》，已经快读完了。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够直白了，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莫离把莫非手中的复习资料拿过来看了看，又把它递回去了。
“我就想想听听你的理解啊？”莫飞强调到。
“很简单，眼前就有一个例子啊，你看你现在正在为你的中考冲刺，你现在的生活算是有了目标了吧，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幸福？”莫离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我此刻的确感到很充实。但是我不是在想我现在幸不幸福。我其实一直在想，姐姐你一直要我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的目的是什么。我也很想知道你口中所说的出人头地是什么状态？”莫飞这孩子的心智越来越成熟了，熟得莫离吓了一大跳。
“那应该是指一种你很多东西都不缺的状态吧，至少你不要为衣食发愁吧。”莫离其实也并不是很清楚自己口中的出人头地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但是莫离绝对不容许莫飞因此就停滞不前。莫离刚刚才借助左拉之手，见识了一番底层社会中的愚昧、罪恶、绝望和腐朽。
“那如果你的人生什么都不缺的时候，你还会有追求吗？如果没有了追求，那你还会幸福吗？”
莫离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男孩，惊叹他怎么会思考这么深奥的人生问题。
“是大部分都不缺，而不是什么都不缺。”莫离想了好久，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那至少会有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再继续追求了，那么他们的人生是不是将会过得很无聊空虚呢？”莫飞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法回答你，而且你现在也没法给出自己的答案。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你自己先过上那种生活，然后自己再去总结答案。现在你可别想着偷懒啊。”莫离把莫飞的所思所想看成了莫飞不想学习的借口。
“你放心，我会认真学习的。只不过我有时候在想，假如我在考试中还是失败了，难道我就过不上幸福的生活了吗？姐，我知道你可能不怎么看得起爸爸妈妈现在的工作。可是我在帮他们摆摊的过程中，我不仅能够感受到他俩的幸福，而且自己也能感受到真正的快乐啊。因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每天都有盼望。有盼望就有希望，有希望自己就会有幸福，对吧？”莫飞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做着眼前的练习题。
莫离望着全神贯注的莫飞，心里正捣鼓着这臭小子怎么突然之间就长大了呢？而且变得比她更加懂事了，现在都可以做她的人生导师了。
“你自己在这里写着，我去房里换本书。”终于，莫离把左拉的《萌芽》看完了。临走时，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这本书给莫飞看一看呢。
莫离的行李箱中又是一堆书，光法国作家左拉的小说就占了一半。
“不知道这个暑假能不能把它们看完？”莫离伸手拿《娜娜》那本书时嘀咕道。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她竟然熬夜了，一个通宵就把《娜娜》这本书看完了。当莫离合上书本时，外边的天空已经发白了。可是莫离依旧毫无睡意。
莫离不知道，原来所谓的上流社会竟然也会这样的腐朽、肮脏、愚昧和令人绝望。在莫离的幻想中，上层阶级的生活是富裕的华贵的。从小锦衣玉食的人们应该是文明的、优雅的、理智的……上流生活不是一直都是优雅端庄、文明有礼、聪慧美好的代名词吗？可是左拉笔下的上流社会却不是这样的。相反，所谓的上流社会其实和底层社会一样一样充斥着愚昧、纵欲、空虚和绝望，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当一个人什么都有的时候，他的人生会是怎么样的？莫离开始真正地思考这个问题。当然，因为莫离正在朝这样的生后迈进，所以她暂时肯定是想不出答案的。而也正因为结果还是未知的，所以莫离也并没有就此放弃她对什么都不缺的生活的追逐。只不过，经过这样一番思考之后，莫离重新思考了莫飞白天说的那段话，也开始重新审视周围人的各种生活了。莫离第一次觉得，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地融入过她周围人的生活，自然就更加谈不上对他们的酸甜苦辣感同身受了。
“阿姨，菜给您，一共八块五毛钱。”莫离笑着又送走了一位客人。
“哎呀，那个小姑娘态度可真好，普通话也说得很好听呢。”已经离开的阿姨们还不忘回头，她们对莫离的服务态度赞赏有加。
“莫大嫂，你的女儿可真乖，天气这么热，竟然还跑出来替你卖菜，我闺女就会窝在家里看电视。”旁边卖干货的阿姨既羡慕又嫉妒着。
“哎，我都说了不用她来，她来不是给我帮倒忙的么？可是她硬是不听劝，说是要好好锻炼锻炼自己。既然她这么坚持，我也就不阻挠了，正好可以和我做个伴呢。”妈妈表面上对莫离的帮手不以为意，可是语气里却是满满的自豪。
就这样，莫离每天都会定时出现在妈妈的菜摊上，她还为妈妈招来一批新回头客。天气很炎热，莫离几乎每天都汗流浃背。可是，在炎热中，莫离却体味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充实。
“老板，青辣椒怎么卖啊？”正在看书的莫离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只要没有客人的时候，莫离就会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本。妈妈此时正在家里做午饭。
“三块五毛钱一斤。”莫离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本，热情地回应道。可是当她抬头看清眼前的人时，莫离愣住了。
“怎么，不认识我啦？”刘伟的右手在莫离眼前晃来晃去，脸上依旧挂着可以与头顶的太阳相媲美的笑容。
“怎么会不认识，只是没想到你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莫离窘迫得不敢直视刘伟的眼睛。莫离虽然知道刘伟已经知道了她们家的情况，可是当刘伟真正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时候，莫离依旧觉得如坐针毡，抬不起头来。
“我要买辣椒，你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啊？”刘伟似乎没有看到莫离的窘迫。
“现在我们只是菜贩和顾客的关系，所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莫离努力地说服自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先把这位大神请走了再说。
“你要多少？”莫离拿了一个塑料袋给刘伟自己选，可是他却要莫离帮他挑。
“买六斤吧，刚好凑成整数，一共二十一块钱，那一块钱你应该不会要我的了吧。”
莫离觉得那一刻的刘伟就是一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
”称好了，你自己拿好吧。”莫离把一大袋辣椒塞到了刘伟手里。
“你就不能先放一边吗，说不定我还要买别的菜呢？”刘伟把那一袋辣椒放到了菜摊上。可是又不说自己还要买什么别的菜。
“买好了你就赶紧走，我没空和你聊天。”莫离给刘伟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忙着招待另一个客人去了。
就在莫离觉得快要解脱的时候，莫飞突然出现了。
“姐，回家吃饭了，妈妈说……”莫飞是妈妈派来叫莫离回家吃饭的。
“刘伟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好久不见了哦……”
莫离在一旁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生又是握手，又是拥抱。他们俩有这么熟吗？莫飞那小子是怎么回事？他见到他亲姐姐都从未如此激动热情过的呀？他怎么敢当着莫离的面和她的同学嘘寒问暖。还有，刘伟又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自己的同学吗？现在怎么看着他和莫飞更像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呢？
“莫飞，妈妈说什么了？”莫离故意打断了他们两个的热乎劲。
“哦，妈妈说，你赶紧回去吃饭。大中午的，有旁边的阿姨帮忙看着，菜摊不需要人守的。”莫飞虽然在对莫离说话，可是眼睛却一直看着刘伟。
“你们聊着，我回家吃饭去了。”莫离没好气地从他们俩中间走过去了。
“姐姐，大哥不是你的同学吗？你怎么可以把人家撂在这里自己回家吃饭呢？大哥，你吃中饭了没有？”莫飞左一句大哥右一句大哥，莫离听着心里实在是瘆的慌。刘伟怎么就变成了莫飞的大哥呢？可是莫飞偏偏却还叫得非常自然和真诚，好似两人即便不是亲生兄弟，至少也是拜过把子的患难兄弟。
“莫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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