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男人仰过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扒拉上了他的下巴。
他本就生得比他高大,轻而易举地擒获了这双尚且青涩的碧瞳。
步月龄听他压低,声音压低了笑,“啧,拜我为师?也不是不成啊。”
步月龄脸色顿时一变。
“正好,”那男人又靠近来了两步,声音吐在他颈边,“我倒还真没试过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孝儿呢。”
步月龄身子一僵,脸也难看地白了下来。
不幸中的大不幸,这人还真是个变/态。
相易望着少年惨白的小俊脸心里乐得不行,不是,这哪来的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随便讲讲就还当真了?
相大流氓显然全然不了解自己这声儿和这扮相有多渗人,那活脱脱一个浑然天成的变/态死断袖。
他两根手指爬过那光洁的下巴,漫不经心地缠上这少年的头发,声音压得更低更粘稠。
“先叫声师父听听?”
“我想,他应该是与白玉京有什么瓜葛吧?”
“这个……”宦青顿了顿,“的确,可以说他曾经是白玉京的人。”
以后就说不好。
步月龄心道果然。
而且显然,那人不是白玉京的泛泛之辈。
他虽然心中惊讶,倒也不至于太惊讶,毕竟那人行事狂妄难测,若不是凭着自己有通天的本事,理应是万万不敢的。
“我见过他皇骨令上的本名,而你也是这么叫他的,”步月龄道,“他也姓相,难道和那传闻之中的相折棠——”
宦青垂眸。
“有血缘关系吗?”
宦青,“……呃,可能有一点吧。”
步月龄有些疑惑,“你们不是至交旧识?”
宦青道,“有些事,纵然是旧识,也不好说,况且我与他,远远谈不上至交的关系。”
步月龄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心下有些烦闷,“的确,是我冒昧了。”
宦青道,“不过你要是想知道他以前的糗事,我倒是可以给你说出一箩筐来。”
步月龄一愣,不知怎的还没听就忍不住笑了,“好。”
“我与他相识了好些年头了,”宦青起身,在他的书柜边找起东西来,边找边道,“你别看他现在威风八面,以前没入道的时候,也不过是流浪街头的一只臭耗子,成天到晚无所事事就跟人干架,整个鼻青脸肿的。”
“但这事儿不赖他,那都是旁人非要来招惹他的,你想,他那垃圾脾气哪能乐意啊,抄一块砖头就能跟人家五六个人干上,嗬,那叫一个凶。”
步月龄想了想这人鼻青脸肿的样子,却是想不出来,忍不住问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把宦青难住了,“他吗,一般般的模样,怪普通的,你还是不用知道的为好。”
知道的多半迷途不返,少年人啊,我这可是为你着想。
步月龄心思起起伏伏,最后道,“哦。”
“直到后来,他入了深深深,”宦青找了半天,翻出了一轴丝绢画像,张开一看,赫然是一个白袍男人,“这就是深深深第一任掌门,珩图君。”
这画像是赋了灵气的,上面的画并不是静止的,像是选了这人生平一段回眸的影像,剪在了上面。
“相易受他点化,才走上了剑修一脉。”
步月龄去看他,珩图君似是也在看他。
他有些意外,因为这人生得很普通,或许也是他眼光高,毕竟他自己是长得好,从小待的地方缺德缺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美人。
珩图君看起来平直温厚,有三庭五眼的端正,唇薄眼宽,说不出哪里好与哪里坏,总之就是不出格也不出色的模样。
唯有一双眸子青透,格外精邃,藏着广邃的气度和莫测。
被画中的他打量着,仿佛真如活人一样。
“你们理应都是有鲛族血统的,所以都生了一双碧眼。”
步月龄恍惚中点了点头,他母亲身上有鲛族的血统。
宦青见这两人互相对望,几乎是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得旁人有些渗得慌,连忙把这副画卷收了起来。
步月龄收回视线看他,心里却似是被那位珩图君拉扯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宦青道,“他是相易的师父,如今你入了深深深,虽然仓促了些也没规矩了些,不过他也算是你的祖师了。”
还没等步月龄点头,宦青又道,“不过你千万不可以在相易面前提他。”
步月龄抬起眼皮,心里一跳,“难道?”
“对,”宦青道,“他一百年前就死了,你要是敢在他面前提他,相易准能疯到这儿给拆了。”
完了又加一句,“他为了他师父,什么都干的出来。”
步月龄一愣,心里忽地没了滋味,“哦。”
“对了,说起来,”宦青用折扇拍了拍自己的头,“千宗大会是六月,你抓紧着点时间,和那人学学剑术,纵然没有灵心,到时候也受益无穷,你这趟出去也发现了把,那些大宗门的子弟从小娇纵,不一定真有本事。”
步月龄点了点头,去找相易的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什么都干的出来?
用不着他师父,他这人也是什么都干的出来的吧?
相易住在春江花月夜的最西面,他住在最东面,宦青住在顶层,他一路走到那房间,还没开门,就听到一阵娇俏的女孩笑声。
为老不尊,寡廉鲜耻。
他眉头蹙得更深,心思本来就不顺,下手便重重地敲了一下门。
门“哐”地一声,里面的人具是一愣,那欢笑声也跟着戛然而止了。
步月龄也一愣,他都没想到自己手劲这么大。
“谁?”
他听到相易的声音,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步月龄道,“练剑吗?”
那人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练不练,老子快活呢。”
果然如此。
步月龄脸色一冷,一咬唇,一声不吭地加快步伐走了。
被这一声敲门声震住了,里面围着桌子坐在一起的仨人都愣了一会儿。
虽说是在快活,但是相老人家看上去并不怎么快乐,他的青面獠牙上贴满了白条儿,声音怪丧的。
“我徒弟,不是你们老鸨来查房。”
“哦,”旁边那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涂着厚厚的胭脂有些怪,但还算可爱,一双眼子又圆又精,“好呗,时间也差不多了,再玩一把我就走了哦。”
相易对天发誓,“我不会再输了。”
旁边七婴在洗牌,一张稚气小脸,“拉几把倒吧,你三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说的。”
小姑娘情真意切,“嘻嘻,我是真没见过打牌打得有你这么烂的。”
相易,“……我这叫时运不济。”
七婴奶声奶气,“你这都不济三个时辰了,烂就是烂,你七百年前也打得这么烂,是男人就别找那么多借口。”
小姑娘瞅着相易,第一次见客人嫖/娼戴面具还带孝的,捂着嘴偷笑,“你们讲话真有意思,要不来帮我算算命,我能活几百岁?”
相易啪得一掌拍上桌子,“不要嬉皮笑脸,让我先找回我的尊严,和快活。”
一炷香后,相大仙死死握着手里最后两张牌,眉头凝重,精神恍惚。
“不……我不信,不可能。”
小姑娘拍了拍袖子,揉了揉肩膀,推开门打算走了,“哎,又赢了,真没意思,走了走了,对了,我叫杜若,下次记得再点我!”
她刚推开门,就撞上了一座人山,往后退了好几步,“哎哟。”
步月龄心里放不下,去而又返,刚回来又听到一句“再点我”之类的污言秽语,心里正有把无名火,见这人自己撞了上来,目光直直地扫在这女孩身上。
不过十四五岁,勉强够得上清秀,他心里失望万分,这人原来也喜欢这种庸脂俗粉?
庸脂俗粉还不知道自己被定义成了庸脂俗粉,赫然撞上一个眉目雅致,俊朗冷淡的蓝衣少年,还被他盯得浑身发软,几欲魂飞魄散。
我的天。
啥时候能让她遇到个这么好看的正经嫖客啊?
杜若咽了咽口水,尝试着朝他抛个媚眼,可惜业务不太精炼,只招来了这英俊的少年冷漠无情的一眼。
步月龄见了这女孩,又猛然回过头,不敢往里面细看,生怕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一股气儿冲了上来,咬唇道。
“荒淫无道。”
相易握着手里的两张三点,茫然地抬头,“……啊?”
七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他说你荒淫无道,骂你呢,骂得好。”
步月龄乍然听到孩子的声音,心里又沉了三分。
他竟然……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带着孩子?!
“什么玩意儿,”相易心神恍惚,理不清少年那点心思的来龙去脉,继续低头呆呆凝望着自己手里的两张三点,“算了,随便吧,反正我现在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他想起当年兴冲冲地露出这身去见谢阆风的时候,谢阆风也是这样一副看不上的神情。
“照猫画虎,不三不四。”
那股兴头便一下子被浇透了,强抿出一个笑,转眼去看外面的红梅花,“那当然,我本来也不是真的。”
他这样说,假装自己不在意,可那种屈辱如跗骨之蛆,泡在一滩腐朽的黑泥里。
相易的剑正抵在他的脖子上,剑气切开了血色,可他竟然一时也感觉不到痛,只觉得四肢麻冷,虽然他的面容依然微微扭曲着,那张画儿一样精细的脸上好像被拿冷水泡透了一夜,浮现出一种木然。
他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样一柄剑穿过他的脖子,送他去无间阿鼻。
他做了一百年的准备,从穿上这身白衣开始,在白玉京不夜的辉煌之中,苟活一时是一时,享乐一时是一时。
但这把来势汹汹的剑,一直高悬在他的心口,冷不丁就是一刺。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然而真当出现了的时候,他到底还是觉得彻骨的寒冷,背上的汗湿淋淋地落下来,心火熊熊焚烧着,焚毁了他。
我一点都不想死。
他猛然从心火里生出了一股气,咬着牙根,才勉强颤抖得不那么厉害,“是,反正我本来就不是真的。”
相易看着他,从他深黑的眼珠子里照出自己的脸,漆黑的眼珠子边也是自己的脸,诡秘得可怕,两头白发快贴在一块了,皑皑不绝。
万素谋还呆愣愣地伫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相折棠站在一块,光芒盖过了这座长殿,可是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赏心悦目。
相易忽然收敛了笑,直直地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知道最有可能是你,但是没想到真的是你。”
朱颜惨淡地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可能,假仁假义没什么意思,换作你是我,有一天让你有机会一步登天,受万人敬仰……你也会愿意的。”
相易捏过他的下巴,那力道快把他捏碎,“哟,你很理直气壮嘛。”
“是,我对不住你,”朱颜拼命想往后退,他意识清醒过来,开始感受到脖颈上血脉的哀嚎了,“我向你求饶,你会放过我吗?”
相易看着他,眉眼笑了开去,却笑不到眼底,他一手把他扔在旁边,高高地看着他。
“行啊,你先求一个我看看。”
朱颜却不说话了,他双手撑在地上,那袭金贵的一尘不染的白袍沾上了脚印。
他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道了句。
“师兄。”
相易骤然连敷衍的笑都没了,像看着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有一种失望无比的索然,“闭嘴吧,感情牌也太蠢了。”
朱颜想起当年第一眼见到相易的时候,在鹿翡那座小破山里,穿过葱葱树柏,忽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露出来一张拽了十万八万的脸,眼角发着淤青紫红,吊着眼角满身的丧气,想来是不知道又是和谁干了一架。
但是那张脸可真好看啊,不管是气的恼的愁的苦的,眉眼一转就是颠倒人魂。
相易的剑此刻正凝在他眼前一寸,他忽然有一些事情想通了,“我一直以为你已经跟着他死在东极天渊里了,原来你没死,所以那个时候——”
他声音平直得像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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