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的温度与棉被的温度是完全不一样的,顾时欢得了热源,便下意识地缠了过来,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让自己更暖和一些。
沈云琛就这样抱着她,间或伸长了手,将帕子换洗一次,再给她贴上。
到了下半夜,顾时欢突然双腿乱蹬,双手也胡乱挥舞起来,身体抖得如同筛子,喉咙里泻出低低的呜咽声。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难受的梦。
不忍心她一个人在梦里浮沉,沈云琛轻轻摇她:“娇娇、娇娇……怎么了?”
顾时欢猛地惊醒,睁开了眼睛,眼眶都是红红的,氤氲着泪意。她睡得有些懵,又做了梦,此时还不太清醒,因此也没注意她窝在男人的怀里,只是胸口依旧难受着。
“做了噩梦?”他低沉着声音问她。
顾时欢扁了扁嘴,此刻的她最无防备,因此一五一十说道:“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一桩小事。”
“什么事?”沈云琛循循善诱。
顾时欢低了声音说:“很小的时候我和大姐一块儿玩,不小心将大姐撞倒了,使她手上破了个小口子。这本是一件小事,我与小妹也时有玩闹,也彼此弄伤过,从来没被责罚过。但那一次因伤了大姐,我便被罚跪书堂不许吃饭。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大姐的不同。”
沈云琛突然喉咙一梗,说不出话来。
顾时欢便又在他胸膛继续说,呼出的热气和他的胸膛缠绕在一起:“我突然在想,若是在顾家,我被大姐这般指责,肯定是要挨板子的。”
沈云琛蓦地紧了紧她的身体:“可你现在是在六皇子府。你现在已不是顾三小姐,他们罚不到你。”他看着她的头顶,一字一句地承诺:“我再不让任何人罚你。”
“嗯……”顾时欢还没有彻底清醒,因此听了这话,也没别的反应,只是禁不住打了个呵欠,一时困意袭来,又想闭眼睛了。
沈云琛朝她温柔地笑笑:“睡吧。”
顾时欢便再度睡去,这次梦里很悠然,尽是蓝天白云和鸟语花香。
*****
第二天一大早,顾时欢的烧已经退下去了。
沈云琛反复探她额头探了好几次,确定她真的已经退烧了,便叮嘱秋霜按时给她喂药。他则要赶去上朝了,之后还要去一趟太子府,连午膳也不必等他了。
他带了一些贵重的东西,下朝后随沈知远一起去太子府。
沈知远道:“昨儿问了晔儿,误会已经解开,倒是内子误会了弟媳,该我这个做哥哥的向你赔罪才是。”
“误会既然解开,那自然再好不过。娇娇心地善良,向来疼爱晔儿,是决计不会伤害晔儿的。”沈云琛复又摇头道,“但是说起赔罪,还是该我替内子赔罪,内子没看好晔儿,让晔儿落水受惊了。晔儿现在可好?”
沈知远微叹一声:“不过略发起烧来,孝子皆是如此,受点惊就发病。”
沈云琛道:“那臣弟更该去瞧一瞧晔儿了。”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车上也不过闲叙一些普通的政事,一个是恭谨温良的好兄长,一个是温文有礼的好臣弟,似乎手足之情甚笃,几乎让人忘了,他们六年未见,而年少时也各有各的玩伴,从未有过太过交集。
太子府里,顾时初从早上一直守在沈承晔的床前,沈承晔病恹恹的,没了平日的匪气。
他落水被救起后,很快就被嬷嬷带去换衣服吃药了,因此烧得并不厉害,不过到底还是小娃娃的身体,所以一直到白天,仍旧低低烧着。
沈云琛看过晔儿,便向顾时初赔礼道歉。
顾时初毫不脸红地受着本不该有的赔罪,虽然顾时欢将晔儿捞上来了,说到底还是她没看注子,因此也该是她的错。
此时,沈知远的随从匆匆而来,低声道:“太子爷。”
沈知远看了沈云琛一眼,踱步出去,走到廊檐下,听随从附在他耳边,私语一番。
他脸色骤然变了,转身回屋时却已敛了神色,对沈云琛笑道:“这会儿,我正有要事要离府一趟,马上便回来。”
沈云琛便赶紧请辞。
沈知远拍着他的肩:“多年未曾好好叙叙,昨日晔儿的宴会又出了变故,这次你必须留下来吃午膳,否则便是不给我这个哥哥面子!”
沈云琛眸子一深,看来沈知远现下有不能让他回去的事。
“初儿,你派人好生招待老六,吩咐后厨准备开膳,我片刻后便回。”还不等沈云柝答,沈知远便先给他定下了,然后跟着仆从匆匆离去。
此刻,只有他与顾时初在沈承晔的屋子里,为了避嫌,沈云琛便跟着退出了屋子。
片刻之后,顾时初也出了屋子,笑道:“方才哄晔儿睡去了,招待不周,往六弟见谅。请往厅堂去略坐一坐。”
沈云琛看着她的脸,若是不刻意去想,是无法将她与当年的小姑娘联系起来的。但是他在心里一翻开当初的记忆,想到这个人便是当年笑盈盈闯入他眼眸,给他灰涩的内心撒上暖阳的人……他就无法抑制地涌出别样的情绪。
他自知这情绪无用,只会伤人害己,因此垂下眸子,先走在前头。
两人来到厅堂里,顾时初让人奉了热茶,自己也端了一杯,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昨儿我错怪喜喜了,望六弟替我转达她,让她莫怪。”
“嗯。”沈云琛点头。
顾时初忍不住又道:“只是她也不该。亭子边多危险,却让晔儿独自在那里玩,自己倒省事了,偷懒不去照看他,明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娃儿!这次也就罢了,倘或下次……我也是念在姐妹情分,才让这事过了,若是追究起来……”她慢悠悠再喝了一口茶,却没有再说下去。
“若是追究起来,皇嫂想如何?”沈云琛追问道。
沈云琛理解顾时初作为一个母亲的担忧,也知道顾时欢那一刻没看好沈承晔,确实算疏忽了。因此,在顾时欢救下晔儿还被冤枉的情况下,他也跑来赔礼了,这并非迫于太子的威严,不过就是顾念这一份母亲的心罢了。
但是顾时初嘴里说着顾念姐妹情分,话里的意思却很不好听,至少没听出任何情分来,只让人觉得虚伪。
又想起顾时欢因顾时初受的种种委屈,沈云琛心里倒是勾起火来。
连带着看顾时初,怎么也浮不出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影子来。
大抵……人总是要变的,只是没想到会变得如此彻底。
他本来以为顾时初长大后,该是、该是……顾时欢这样的。
有一颗明亮的心,和一双总是微笑的眼睛。
沈云琛眼前突然浮现起顾时欢的笑颜,一时心头像被一双柔夷猛地捏住,而这双捏住他心尖的手也是她的——顾时欢。
他心里因此被捏得七零八落,有些话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了:“皇嫂,我很感激你当年在秋猎上对我说的话,也许你已不记得了,但是那时候我便觉得,你应当是个很是包容的女子——现在也应当是。”
顾时初心头一跳,秋猎?她可没在任何一年的秋猎上跟他说过什么话,只除了第一年的秋猎——顾时欢代替她去的那一年。
难道……沈云琛将顾时欢认作了她?
顾时欢略低了头,好隐藏自己的表情,特意放慢了声音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徐徐道:“记得,怎么不记得。”
沈云琛突然浑身一松,那双捏他心尖的手松开了,转而轻柔地抚着他。埋在心里多年的东西一旦说出口,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就好像顾时初,现下在他心里,好像也不再是了不得的人。
沈云琛嘴角便微微勾起,心境都敞明了许多:“云琛一直很顾念当年的情谊,因此也格外敬重皇嫂。不过,现在作为娇娇的夫君,我有几句话想与皇嫂说。”
顾时初脑子里猜想着他们当年说了什么,嘴里道:“你说。”
沈云琛道:“皇嫂与娇娇皆是钟灵毓秀的女子,而又有幸今生成为姐妹,应当是心心相印的。倘或娇娇不懂事得罪了皇嫂,我代娇娇道歉,只希望皇嫂与娇娇能解开心结,日后和睦相处。”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明里说娇娇不好,实则……
顾时初挤出一个温婉的笑来:“哪里有什么心结,六弟误会了。”
沈云琛眸子一沉,便不再多言。
*****
顾时欢睡了很久才徐徐醒来。
虽是睡够了,身体反倒更劳累,她打着呵欠从被窝里钻出来,秋霜见她醒了,连忙拿了外衫,扶她起来披上。
“几时了?”
秋霜道:“不早了,该起来吃午膳了。”
“阿琛……六殿下呢?”
秋霜见她强行改口,一阵窃笑:“姑爷下朝后还要去一趟太子府,叮嘱小姐不必等他吃午膳呢。”
“哦。”是得去看一下晔儿。
“小姐要起了吗?我让厨房去准备午膳。先端点粥来垫垫肚子?”
“嗯。”顾时欢懒洋洋地准备起来。
玉盘走进来说:“夫人,庄家小姐来探望您了,现在见不见?”
从前府里人都叫她“皇子妃殿下”,又繁琐又难听,便让他们都改成夫人了,果真顺耳好多……只是,这庄家小姐是谁?
顾时欢想不起来:“哪个庄小姐?”
玉盘回道:“楚伯说,是殿下的表妹,掌故庄家的庄瑕小姐。庄少爷与庄小姐听闻夫人抱恙,因此代表庄家前来探望,庄少爷不便进来,因此在厅堂喝茶。庄小姐则说要来见见您,楚伯便让玉盘来禀报,夫人现在是否合适见外人?”
她这么一说,顾时欢便想起来了,那日去庄府,庄家小姐约着友人去上香了,因此没见过。
她都说代表庄家了,若是不见一见,岂不是又拂了那个小心眼的姨母面子?
“见,自然见。不过我眼下正准备梳洗,若是庄小姐不介意,且让她等一等。”
“没关系,都是女子,还是姑嫂,哪里用得着这么见外。”一个脑袋从玉盘身后窜出来,“瑕儿见过表嫂。”
顾时欢眼角抽了抽,她这也太不见外了吧。
不过,这样不拘小节的女子,顾时欢其实还是挺喜欢的。她自己也是顾着皇子妃的身份,有时候怕给沈云琛丢脸,因此才会注意着一些礼节,不然她也觉得,两个女子相见,也不必打扮得那么正式。
她抬眼看过去,庄瑕跟庄添有几分相像,年纪还小,看上去和顾时心差不多,小脸微尖,眼睛明亮,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顾时欢心里又添了一丝好感,笑道:“既然你不嫌弃,我也不跟你客气。今天刚退了烧,现在还有些不痛快,招待不周,庄表妹多担待。”
庄瑕努着嘴过来,毫不客气地打量了她一番:“都说顾家三小姐花容月貌,果真是不假的。”
谁都喜欢别人夸自己,顾时欢微微翘起唇角,心道这小姑娘嘴巴真甜。
可是庄瑕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恨不得将心里的评价咽回去。
庄瑕说:“我没想到表哥会娶你这样。我还以为表哥娶的应当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这种评价的语气让顾时欢莫名不大爽快,而且她一个小姑子,哪里来的资格评价她与沈云琛般配不般配。
不过,顾时欢没有沉脸,只道:“你发了一夜的烧还能英姿飒爽么。”
显然庄瑕也是娇生惯养的女子,很少被人当众呛回去,因此说法便更没分寸:“那也不应当是你这样的,一看就吃不了苦。”
顾时欢奇了:“我为何要吃苦啊?我嫁给你表哥,就是来享福的。男人娶妻的目的如果不是让她享福,而是让她吃苦,那还不如一个人过呢,祸害人家姑娘做什么。”
庄瑕又被堵回去,便露出了委屈的神色:“表嫂你似乎……不太喜欢我?”
顾时欢默然,心道你说的话能让人喜欢么,而且分明是你不喜欢在先。不过,她想了想,也许她就是个不太聪明又被太娇惯的姑娘,心地应当不坏的,因此缓了脸色:“你是阿琛的表妹,便也是我的表妹,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庄瑕听到“阿琛”两个字,脸色一沉,随即又笑道:“表嫂,你和表哥之前好像没有交情啊,怎么表哥一回京便说要娶你呢?”
顾时欢再傻也觉得这姑娘心思不单纯了,她也笑起来:“你看,现在不就有了么。”
庄瑕又吃了一瘪,接不来她的话,只好左顾右盼道:“这会儿表哥不应该下朝了么,怎地还不回来?”
顾时欢懒得跟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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