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走廊那头医生在叫她,她匆匆忙忙挂了。
留下陆正南在这边发怔,半天回不过神来……
那天下午,齐禛忽然接到陆正南的电话。
“陆总有什么指示?”齐禛如今跟他说话,一向都是这种客气而带着嘲讽的语气。
“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陆正南的提议,让他一愣。
“有点事儿想跟你谈。”陆正南又补充了一句。
齐禛的眼神闪了闪:“私事?”
陆正南似轻微叹息了一声:“是,私事。”
齐禛心中更为诧异,但没有再多说,只说了声“好的”。
约定的地点是博物馆边上的茶馆,很幽静。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的,在门口遇见,相互点了个头,随即一前一后地进去。
要了壶茶,面对面地坐着,半晌,齐禛笑了笑,打破沉默:“不是说有事跟我谈吗?”
陆正南半垂着眼睑,覆在紫砂茶杯上的手指,犹豫地轻点了两下,才开口:“你知道……施曼的事吗?”
提起施曼,齐禛便烦躁,松了松领带,喝了口茶:“她的什么事?”
“今天……”陆正南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老爷子气病了,因为施曼……得了艾滋。”
齐禛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他定定地望着陆正南,瞳仁的黑,映着脸色的白,对比分外鲜明。
“不可能,呵。”半晌,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去:“她好好的,得什么艾滋?”
陆正南捏紧手里的杯子,沉默不语。
“真的不可能。”齐禛又强调,不知道是对陆正南,还是对他自己。
可是,他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面,一直在微微激荡。
到了最后,他蓦地站起来,匆忙地丢下一叠钱:“今天我请,一会儿你买单。”说完,即刻转身离去。
陆正南听着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疾,越来越远,沉沉地叹了口气……
齐禛上了车,开始车速很快,后来又渐渐缓了下来。
他逼着自己深呼吸,努力冷静。
陆正南说施曼得了艾滋,而施曼最近的确行为相当反常,两者结合起来想,他不得不相信。
那么,到底会不会传染给他?
回想最近和施曼**,他应该都是做了措施的,可是,会不会百密终有一疏,在哪次出点什么纰漏,而且生活在一起,会不会有其他的感染机会?
不管怎么自控,脑子里的思绪,还是如一团乱麻。
他开车回了住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艾滋病的早期症状。
似乎没有,又似乎有,何况上面说,有的人之前征兆并不明显。当看到上面说可以自己买试纸检测,他又立刻出门,去药店买。
当他站在收银台前的时候,他感觉像是别人都在看他手中的东西,匆忙付完款,便落荒而逃。
再次回到家,他匆忙进卫生间去检测,等待结果的时间,是15分钟。
每一分钟,都似乎比一个世纪更漫长,他在房中走来走去,犹如困兽。
终于,时间到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试纸拿着和说明书对比。
阴性。
他双臂撑在洗脸台上,望着镜中的自己,大口喘气。
嘴唇终于恢复了些血色,他试图轻松地对自己笑一笑,可弯起嘴角,眼神却依然是惨淡的。
缓缓走回*边躺倒,他闭上眼睛,心里却又开始怀疑:万一试纸不准呢?万一刚才时间没掌握好,结果出了错呢?万一……
他被若干个万一扰得濒临崩溃,将脸埋在枕头里,却又突然想起这枕头施曼睡过,顿时愤怒地将它扔到角落,随即又觉得连这*,这房子,都有施曼的痕迹,都有她留下的脏东西,连他自己也是。
他憎恶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
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从橱柜里找出一瓶酒,自斟自酌,到最后,拿着酒瓶一饮而尽。
终于醉了,他人事不省地伏倒在桌上,有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雪白的纸面上,晕开……
而那天晚上,陆正南回到家,亦是心情压抑到了极点。
他讨厌施曼,也恨过齐禛,可他仍旧不愿,他们落到这步田地。
吃过了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陪着米粒儿和叶初晓,而是借口有工作,进了书房。
这个消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直至午夜时分,确信她们母女睡了,他才回到卧室。
米粒儿又踢了被子,小肚皮凉在外面,他坐到她身边替她盖好被子,看着她天真的睡颜,沉沉叹息。
无论怎么样,齐禛都是她的亲生父亲,如果他真的……孩子的人生里,一定会有无法弥补的缺憾和伤痛。
“你怎么还不睡?”这时,叶初晓睁开眼睛看见他,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马上就睡。”他应了一声,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见她又已经睡着。
他默默地在她旁边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一直是齐禛得知那个消息时慌乱的神情,久久无法入眠……
第二天,陆正南到了办公室,想了又想,还是给齐禛打过去电话,想问问他怎么样了,可是没人接。
此刻,齐禛正在医院里,手机已被关成了静音。
他没有找熟人,而且是匿名挂的号,进了诊室,神情平静地叙述了自己的情况,以及昨天试纸检测的结果。
医生让他去复检,他依旧很平静地去了,很平静地等待结果。
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内心的慌乱。
他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不能慌乱,经过**,他已想通,不论得了没得,他都不能让别人,将他当做异类。
他还要继续和别人一样,正常地活下去,在还能活着的时候。
复检的结果,仍然是阴性,他松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来,拿着结果去找医生。
然而,医生的话,又再度让他陷入阴霾:“虽然现在的结果显示没有,但是艾滋病有个窗口期,你最好三个月之后再来复查一次。”
也就是说,还要三个月,他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没得。
三个月,哈,他如同一个重犯,在等待自己会不会被判死刑,这样漫长的煎熬,他会不会疯,会不会杀人?
他现在,真的想杀了施曼!
一出医院,他便想给施曼打电话,可拿出手机,看见上面显示的未接来电里,有陆正南的。
陆正南……这是周围的人中,唯一洞察了他秘密的人。
不,陆正南会不会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初晓?
初晓会不会以为他得了艾滋?
他不想她知道,他不想她这么认为!
陆正南一定会告诉她的吧,这样更能摧毁他在初晓心里的形象,让她更厌弃他,避他如蛇蝎。
肯定还会告诉米粒儿,让米粒儿也以有这样的爸爸为耻辱,以后再也不认他!
还会告诉俞行远,告诉盛璇项岷,告诉周围所有的人!
齐禛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站在这大门口,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似乎每一个人都在用嘲讽的眼光看着他,暗暗地说:
看,这个人得了艾滋病!
“我的事,你都告诉了谁?”他打电话过去,疯了般地吼着,质问陆正南。
陆正南一愣,声音低沉:“我谁也没说。”
齐禛的身体一软,像是力气被抽空,半晌,又缓缓问了一遍:“真的没说?”
“是,包括对初晓。”陆正南的回答,让齐禛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些,坐在水池的边缘,疲惫而无措:“我去查了,是阴性,但是医生说,要过三个月才能确诊。”
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交流倾诉,除了陆正南,他最恨的陆正南。
“往宽处想。”陆正南轻轻一叹:“这病,也不是谁都要得的,既然现在是阴性,没得的几率就非常大。”
齐禛“嗯”了一声,再不说话,眼角却微微发红。
他也想不到,在这个时刻,安慰他的人,会是陆正南。
“你在哪儿呢?出来一起吃饭吧。”陆正南的口气很平常,话也很平常,可在如今这样的时刻,却让人心里震动。无论有没有确诊,他都是疑似携带病毒者,哪怕一起吃饭并不会传染,但也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和心*。
“不了……”齐禛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过来吧,我在漓江月订个位置,那里安静,菜也清淡,你尽快过来。”陆正南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不给齐禛再拒绝的机会。
他知道齐禛这个时候,其实很脆弱,拒绝也不过是为了掩饰。
他在漓江月的包厢里等了一个小时,齐禛才来。
“我点了两个凉菜,这两天秋老虎厉害,吃点爽口的。”陆正南假装忽视掉他苍白的脸色,把菜单推给他:“你看还要什么?”
齐禛只随便点了个汤,服务员出去之后,室内便沉寂了,谁也没说话。
“我看最近天热,山庄的生意倒是不错。”陆正南半歪在椅子上,喝了口茶:“你选的位置好,靠着山凉快。”
这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平时相处的模式,谈公事远比谈其他要令人不尴尬,齐禛也回了几句,两人又说了一阵马场的问题,菜上来了。
服务员上完菜正要下去的时候,齐禛忽然叫住了她:“帮我们分一下吧。”
陆正南淡淡地说了句:“两个人吃饭还分什么分,麻不麻烦?”便拿起筷子夹了菜开始吃。
齐禛愣了一会儿,也终于夹了些菜到自己碗里,明明是蜜津藕片,可是吃在口里,却不知怎么,觉得带着苦涩。
后来,在一次夹菜中,他们的筷子偶然相碰,齐禛立刻如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陆正南却像没事人般,继续吃饭。
齐禛的心里,更是酸涩难忍。
过了一会儿,陆正南给自己舀了碗汤,又舀了一碗给他,语气依旧很家常:“这汤味道还行,骨头炖得*酥。”
齐禛默然地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半晌,垂着眼睑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陆正南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喝汤吃菜。
吃完饭出来,陆正南捶了捶后腰:“这几天总觉得关节疼,睡得也不怎么好,我看山庄里按摩的评价不错,你说咱们修好了自己也没去试过,要不今儿干脆一起去试试,也权当休息了。”
齐禛知道,他其实只是想陪着自己,勉强笑了笑:“我可没那功夫,下午还有会要开呢。”
“是吗?”陆正南点了点头:“也行,那我去旁听,正好也有几天没听你给我汇报工作了。”
若是平时听到他说这话,齐禛一定会冒火,可如今,却是另一种滋味,轻轻点了点头:“你一定要去,那就去吧。”
“我车丢公司了,坐你的去吧。”陆正南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懒洋洋地往他车上一靠。
齐禛坐进去,解了锁,他也拉开门坐上来,眯着眼睛靠在后座上,像在打盹。
一路上,两人并无过多话说,齐禛却觉得情绪渐渐真的镇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
下午,陆正南跟齐禛在按摩房消磨时光,晚上又一起吃了饭,才各自回去。
齐禛上车要走的时候,陆正南又忽然敲他的车窗,他滑下玻璃,听见陆正南说:“三哥,你还跟以前一样,该怎么活,就怎么活,没事儿。”
齐禛的眼中,骤地一烫,什么也没说,即刻发动车离开……
陆正南在他走后,独自站在路边抽完了一支烟,才打车回家。
到的时候,叶初晓正在收拾碗筷,见他回来,嗔道:“等你半天也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们就先吃了,给你热饭去吧。”
“不用,我吃过了,下午手机丢在一边放着,可能没听见。”陆正南过来,帮她擦桌子,对齐禛的事,只字未提。
他能理解齐禛的心情,这件事如果换在他自己身上,也一定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叶初晓。
等叶初晓去厨房洗碗的时候,他回到沙发上坐着,米粒儿跑过来,要他帮她做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
他便过去,趴在桌上帮她剪剪贴贴,看似一切如常,可间隙里看着米粒儿,却总觉得可怜,到最后,伸手抱过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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