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每晚我都睡不着。
夜半时分,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苏家的大宅子里游荡,从一楼到四楼,又从四楼到一楼。
我打开电视看,直愣愣地盯着上面的人影,各种各样的表情,各种各样的对话,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融不入剧情,在我的眼底,他们就像是一群表演做作的美丽僵尸,上演着悲欢离合的假象,我蜷在沙发上冷漠地看,他们的欢笑,他们的眼泪,引不起我一点点的情绪波动。
我翻小说,翻杂志,看了很久依旧读着最开始的那几排,密密麻麻的铅字,我只觉枯燥无味,缺乏探寻它们的兴趣。
我听音乐,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得很大。结果,那些声音,它们喧嚣它们的,我沉默我自己的,我听了一会就开始走神,开得再大声它们也夺不去我的注意力,头脑里纷杂的事物太多,它们明显缺乏吸引我的能力。
而真正的,我什么事情也不做的时候,头脑里却又是一片空白。我想要认真地想一些事情的时候,却感觉每件事情都好像失去了最初的端倪,它们滑溜溜的,像是无数条蛇一般盘结在我的脑子里,我抓不住它们,只觉它们纠缠着扭成一团,让我无从下手。我找不到端倪,找不到可以将它们解开的最初。
我很烦躁,我几乎不能做任何事。
很快便学会了抽烟。
穿着薄薄的睡裙,看着墙壁上那幅很大的油画出神,一边拿出烟来吸。
就这样一根一根,到早晨苏辰生醒来,房间里已经到处都是烟味。一个晚上我很慢很慢地抽,也可以抽掉半包。
“盛华瞳!”他跳起来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夺下我手里的烟,和着没有抽掉的半包,一起扔到窗外去。
我很无助地摇着脑袋,“辰生,我真的睡不着,睡不着,我是不是到更年期了?我快疯了!”
苏家众人皆认为我是上次被那群凶徒绑架,所以在心理留下了阴影,于是,苏辰生特地花巨资为我请来了国内最知名的心理医师。
她上门来,我在卧室里见她。
穿戴优雅整齐的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卧房的门口,在虚掩的门上抬手指有礼貌地敲了敲,问,“苏太太?”
我就穿着睡衣接见她。我是真的连衣服也懒得去换。
不过她倒也不显得局促,向我伸出一只手来,“苏太太,你好,我是黎安。”
黎安,国内最富盛名的心理医师,没想到还这么年轻,装扮优雅,气质温婉。
与她相比,我只觉自己陈旧得就像一块发霉的饼干。
我急急地向她,“黎医生,我失眠,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
她看我的脸,很舒服地笑,“脸色有点憔悴,苏太太。你先不要急,不如把这杯牛奶先喝了再说。”
牛奶是张阿姨刚才才送上来的,我向来懒得喝。
匆匆扫了那杯牛奶一眼,依旧急急地向黎医生,“黎医生,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黎医生带着微笑打断我,“苏太太,牛奶有舒眠的作用,我介意你最好是早晚各一杯。先把这杯喝了,我们再谈,好吗?”
她的微笑看起来实在很舒服,一点距离感也没有,我只得拿起那杯牛奶喝掉它。
黎医生看我说完,叹了一口气,“听苏先生说,你每晚都会吸很多的烟?”
“我是真的睡不着,心里又烦躁,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便只有吸烟。我也知道那对身体很不好,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黎医生看我的眼,“苏太太,你刚才用了这个词——‘烦躁’,恕我直言,你是否是心里面存着什么事,一直没有放下来?”
我愣了愣,我心里面是有着什么事吗?
黎医生又问我,“你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先是前半夜睡不着,慢慢的,就变成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黎医生记录了一下,又问,“我可不可以知道,两个月前,在苏太太你的身上,到底发生过哪些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说,“两个月前,被歹徒绑架。”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打我耳光,逼迫我打电话回家进行勒索,不过,并没有成功。”
“他们打了你几个耳光?”
“……我忘记了。”
“那些凶徒,你还记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只记得为首的那个叫杰哥,其他的,好像都是老三老五这样地称呼。”
“是谁打了你耳光?”
“杰哥。”
“你恨他吗?”
我咬牙,“恨。”
“为什么?”问话过程中,黎医生的眼睛一直温和地盯着我。这句话之后我的犹疑应该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我还是没有及时回答。
于是她再问,“因为他打了你的耳光?让你吃了很多的苦头,所以你记恨他?”
“不。”这次我很快否决了。
黎医生靠在座椅背上,柔和地望着我。她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我吸了口气,“他用枪,打了我的同伴,让他差点丧命。”
“同伴……”黎医生念这个词,“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的这个同伴,为什么在那次的事件中,会和你一起被绑架?”
我眼皮颤动,“他是,为了救我。”
黎医生看了我一会,“他是主动过来救你的吗?”
“不是。是我,是我在停车场用眼神向他求救的,他看到了我的脸,看到了我的眼神,他明白了我求救的信号,所以,他来救我。”
“你和他很熟吗?苏太太?他能够看懂你的眼神,至少不会是才见一二次面的陌生人,是吗?”
我点点头,“他是我高中同学。”
“那是很熟了。”黎医生温和地笑笑,“你的这位高中同学,在那次的事故中,最终怎样了?你刚才说到歹徒用枪打了他,那么,他是因这次事故丧命了吗?”
“不。”我立刻否认,“他并没有死。”
“那么,”黎医生耐心地继续猜测下去,“他是残废了?断手?断脚?”
“也没有。”
“被毁容?失明?”
“不是……”
房间里沉寂下去,最终黎医生叹了一口气,“苏太太,从我们以上的谈话来看,我觉得,你很有可能是对你的这位高中同学在心理上产生了很强烈的负罪感,这负罪感一直沉沉地压迫着你,所以才会导致你失眠。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对我们心理医生坦陈一点,因为要是你某些事情不说清楚的话,很容易导致误诊的,哪怕是一个细节问题,也很有可能会延误你的病情。你确定你要向我隐瞒这样一个细节问题吗?当然,如果你认为这是你的隐私,我也并没有权利来强迫你。只是需要你考虑清楚。”
她微笑地看着我,很有耐心的样子。
我咬咬唇,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
我说,“他是失忆了。”
黎医生依然是那种鼓励的微笑,似乎无论从我嘴里说出什么,她都不会吃惊。就像一个收容所,可以让我把所有的垃圾都填塞进去而不会有任何怨言似的。
“失忆了……”她重复我的话,“那么,他是忘记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据我所知,最严重的失忆情况,可以让人连自己的语言系统也忘掉,就像一个婴儿,一切从零开始。如果是这种情况,对于一个成年人的生活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这意味着一个成年人将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失去理解能力,失去以往所有的生活……恕我猜测一下,你的朋友,是遭遇到这种情况了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脸上的表情也充满了同情。.
我摇头了。
“不是的,没有这么严重。”
她收回自己的同情,等待我说下去。
我真不想说。真不想说。
我口唇开始颤抖起来。
黎医生深深地注视着我。
“苏太太,如果真的很困难,那你就不用说吧。让我来猜测,猜测,可以吗?”
我点点头。
于是她又开始猜测。
“他是,忘记了一部分人,一部分事?”
我点头。
“他还记得为什么自己会受伤吗?”
我摇头。
“换句话说,他是忘了和你一起被绑架的事?”黎医生特地加重了“和你”两个字。
我不语。
终于听见了黎医生轻轻地,试探性的,很温柔的,像是生怕把一件瓷器给碰坏了似的语声,“那么,他是,不记得你了?”
这次,她又加重了“你”字。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地起来。
黎医生看着我的手。
我慌忙将它们缩到睡裙里。
黎医生很重地往那椅背上一靠,温和的眼睛开始变得犀利起来。
我不大喜欢她的这种犀利了。只觉她这眼神像是在剥我的衣服一样。
于是我有些不耐烦,“到底,我是怎么回事?黎医生,你会帮我开些药吧?”
“苏太太,我认为,你的失眠,很大程度上是心理原因造成的。所以,药物只能够将你的症状减轻一些,并不能完全根除,如果你要完全根除,除非,将你的心里的那件,一直没有放下来的东西,给主动放下来,直到那时,我想,你才会彻底痊愈吧……”
她在“一直没有放下来的东西”上加重了语气。
我抬头看她,“我没有什么‘一直没有放下来的东西’!”
“是吗?”她微笑,“你和苏先生的感情好吗?”
我“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苏太太。”她不紧不慢地坐在椅子上仰视我,依然是那种温和优雅的微笑,“你的心长在你自己的身上,它痛苦,你受罪,别人都不能替你分担丝毫,我只是想说,或许,你该听从你自己心的意见。或者,遵从它,或者,彻底扼杀它。我想,你应该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清楚,自己那颗心吧?”
我狠狠地盯着她,“我只是要你过来帮我治失眠!别摆着一副救世主的表情来向我说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你以为长了一副心理医生的眼睛就可以洞悉我的心?我不是你的那些案例!我也不想当你的案例!你立刻离开!”
黎医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依旧表情优雅,听到我的话她站起来,把纸笔整齐地收在自己的包里。
“既然你如此不可理喻,那么,苏太太,请恕我无法为你治疗。你好自为之。”
踩着小高跟走到门外去,替我把门带上。
我窝在椅子上毫无力气。
我的心,我的心……
为什么,在知道林晓风将我忘记了的时候,我的脸会突然毫无血色,为什么,那个时候,我竟无法听到周围的任何话语,为什么,我的那颗心……
怔怔地出了一会神,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站起来追出门去。
“黎医生……”
黎医生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还没有走,听到我的声音,她回过头来,还是面带微笑地,“苏太太?”
我走到她面前去,有些急,“你刚才说,要么遵从它,要么扼杀它?”
她点点头,“是的。苏太太。”
我握住她的手。“黎医生,刚才是我太急了,我们可以再谈谈吗?不过,我所说的一切,你要替我保密。”
黎安脸上浮起阳光般温暖的笑容,“当然可以。苏太太。对于每一个病人,我都会严格地替他们保守一切需要保守的秘密。这点请你放心。”
我犹疑了一下,“包括,苏辰生苏先生!你可以做到吗?黎医生?”
黎医生笑笑,“自然。现在我的病人,是你,苏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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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苏辰生的后面一直追着他出门,“答应我吧,辰生,答应我吧,辰生……”
苏辰生在车库门口回头看我一身睡裙再加凌乱长发,“先把你的失眠治好后再说这事吧。”
他钻进车里对司机说,“开快点,九点还有一个会议。”
我捶汽车窗户,“这是明显的敷衍!黎医生说了,要治好我的失眠,那么我就不能再这样整天闲在家里当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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